【第41章 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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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霧氣還冇散,掛在楊樹的枝丫間,像一層被人撕碎了的棉絮,一縷一縷的,纏在葉子上,垂著,不飄。七連的院子裡濕漉漉的,昨夜的露水積在冬青的葉麵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玻璃。
林越和許三多站在宿舍門口。兩個人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揹包鼓鼓囊囊的,靠在腳邊林越的包有兩個,一個裝衣服和日用品,另一個也裝衣服和日用品,如果“日用品”包括薯片、巧克力、牛肉乾、果凍等等一係列東西的話。
接收營房的連隊來了。一輛軍用卡車停在門口,車上跳下來一隊兵,穿著作訓服,揹著揹包,排著隊走進院子。
兩邊對接完畢。林越和許三多彎下腰,把揹包甩到肩上。兩個人轉過身,麵對著那棟宿舍樓。
樓還是那棟樓,牆還是那堵牆,門還是那扇門,窗還是那扇窗,但已經不是他們的了。
從今天起,這棟樓裡住的人不會再叫鋼七連了,不會再唱鋼七連的連歌,不會再在熄燈之後偷偷摸摸地吃零食,不會再有人蹲在走廊的角落裡看螞蟻搬家。
兩個人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兵站直了,對著兩個人的背影敬禮。
林越轉回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許三多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成才和伍六一已經坐在裡麵了,成才靠在左邊,伍六一靠在右邊,中間空著一個位置。許三多坐在中間,把揹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扶著,像抱著一個孩子。
袁朗發動了車,車從702團開出去,上了公路,車輪碾上公路,發出嗡嗡的聲響。
林越坐在副駕駛上,眼睛看著窗外。他知道回不去了,從把鑰匙交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從敬禮的那一刻就知道,從車開出大門的那一刻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那就往前走,帶著七連往前走,帶著他們的份一起走,帶著那麵旗一起走,帶著那首歌一起走,帶著那些已經走了的人一起走。
許三多的悲傷不說話,不流淚,不歎氣,就是安靜地坐在後座中間,兩隻手扶著揹包,眼睛看著前麵。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淚,淚在眼眶裡蓄著,亮亮的,滿滿的,但就是不落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拿著的林越的包,他的手指摸到了一片潮濕,從揹包的底部滲出來的,涼涼的,黏黏的,像什麼東西漏了。
林越扭過頭,看了一眼許三多手裡的包,又看了一眼許三多手上的水漬。
“呀……”
許三多把包的拉鍊拉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滿滿一袋全是吃的。小餅乾,糖果,巧克力,牛肉乾,果凍,還有幾袋不知道是什麼的、包裝袋上印著卡通圖案的零食。有一瓶水冇有擰緊,漏了,水從瓶蓋的縫隙裡滲出來,把周圍的包裝袋浸濕了,濕漉漉的,軟塌塌的,像一群被雨淋濕了的小動物,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後座的三個人探著頭,看著包裡的東西。成才的眼睛瞪大了,許三多的嘴張開了,伍六一的眉頭皺起來了。
三個人震驚地看著那一袋子吃的,像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東西。伍六一幫忙拿的那個包也放在腳邊,他彎腰拉開拉鍊,往裡看了一眼,果然,也全是吃的。一樣不少,一樣不落。
那包裡什麼東西都有,林越什麼都往包裡塞,塞得滿滿噹噹的,塞得拉鍊都繃緊了,塞得包底都撐圓了,塞得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老A基地,是無人區,是荒漠,是孤島,是一個買不到任何東西的地方。
林越眨了眨眼睛,緩緩扭過頭,麵朝前方,看著擋風玻璃。主打一個我冇看見就不算被髮現。他的脖子僵硬,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麵的路,眨都不眨一下。袁朗瞄了一眼後視鏡,又瞄了一眼副駕駛。
“行啊林越。老A苗子的戰備包,讓你改成零食糧倉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漏水的水瓶,水瓶歪在包的一角,蓋子鬆了,水還在往外滲,一滴一滴的,滴在包底,滴在其他的零食袋上,滴在包的拉鍊縫裡。他的語氣帶著點嫌棄,又帶著點寵著的打趣。
“粗心大意漏得潮乎乎。囤糧積極性第一,收納馬虎也是第一名。”
林越冇有吭聲,就當自己冇被髮現。但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像被人用火烤了一下,不疼,但熱,熱得他不想讓人看見。
他還以為能瞞天過海,把自己的糧倉帶進老A選拔裡。現在估計要被收繳了,他的心裡在滴血,不是誇張,是真的在滴血,一滴一滴的,像那個冇擰緊的水瓶,從瓶蓋的縫隙裡滲出來,滲在零食袋上,滲在包底,滲在他心裡。
五個人上了直升機。直升機停在一塊空地上,旋翼還在轉,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林越縮在伍六一身邊,耳朵難受,心裡更難受。他的耳朵被螺旋槳的聲音震得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蚊子在腦子裡飛,飛了一圈又一圈,不停。他在心裡跟自己的零食告彆:餅乾,再見了;糖果,再見了;巧克力,再見了;牛肉乾,再見了;果凍,再見了,等到選拔過後,估計都要過期了。
四個人開始小心翼翼地說話,說了一路。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螺旋槳的聲音蓋住了,但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
直升機降落了。旋翼慢慢停下來,轟鳴聲從大變小,從小到大,從響到輕,從輕到無。
四個人跟著袁朗往老A基地裡走,走了冇幾步,迎麵走過來一個人,穿著軍裝,肩章上有星。四人敬禮。那人走過去了。又走了幾步,又迎麵走過來一個人,又敬禮。
四個人一直在不停地敬禮,手舉起來,放下去,舉起來,放下去,像四台被設定了同一個程式的機器,看見人就敬禮,敬完禮就走,走幾步又看見人,又敬禮。
袁朗出聲了。
“這裡的軍人職業化,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是個尉官。”
成才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問了一句。
“冇有士兵嗎?”
袁朗冇有回頭,聲音傳了過來,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有啊。正在不停地敬禮呢。恭喜你們,回頭率百分之九十。士官在這裡是個稀罕物。”
四個人跟著袁朗到了一棟樓前麵。
“到了。你們的臨時宿舍。我住在對麵。我希望你們能很快地搬過去。”
成才和伍六一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疊在一起。
“是!”
林越把自己的兩個零食包放在了袁朗腳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放兩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袁朗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包,又抬頭看了看林越。林越的臉上冇有表情,像一麵被人砌好了就不管的牆,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求情,不是討好,是那種“我把東西交給你了,你看著辦吧”的認命。
袁朗笑著把自己的領口解開了,釦子鬆開了一顆,領子塌下去了,露出一截脖子。
“齊桓!”
“到!”
齊桓從樓上跑下來了。他的步子很大,很急,鞋底踩在樓梯上,咚咚咚的,像在擂鼓。他跑到袁朗麵前,立正,站好。
袁朗走到齊桓麵前,聲音不高不低。
“欠收拾的南瓜齊了冇有?”
齊桓的聲音很響,很脆。
“報告!四十四個已裝滿四十個。”
“最後四個拿走,我交差了。”
齊桓的眉頭皺了一下。
“冇地擱了。”
袁朗的語氣冇有商量。
“找個地方隨便塞進去。就四個士官。”
伍六一站在後麵,聽見“隨便塞進去”,咬了咬後牙槽。林越的手指在他的手上輕輕地掐了一下,不重,但很穩。
袁朗彎腰,把林越那兩個零食包拎起來,一手一個,掂了掂,轉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走向了對麵的宿舍樓裡,不見了。
齊桓轉過身,麵對著四個人。
“姓名,單位!”
成才第一個開口,聲音很響,很脆。
“報告!C集團軍T師,七零二團機步三連,一級士官,成才。”
許三多的聲音緊跟著,不高,但很穩。
“報告!C集團軍T師,七零二團偵察機連,一級士官,許三多。”
林越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不急不慌。
“報告!C集團軍T師,七零二團偵察機連,一級士官,林越。”
伍六一的聲音最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報告!C集團軍T師,七零二團機步一連,二級士官,伍六一。”
齊桓合上了檔案夾,看著麵前的四個人。
“一個團了不起嗎?”
他突然往前湊,臉湊到成才麵前,很近,近到成才的瞳孔縮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用得著那麼大聲嗎,我長耳朵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衝,像一把刀從空氣裡劃過去。
他走到四人放在腳邊的行李前麵,伸出腳,踢了一下。
“你把家搬過來了。”
成才抿著嘴,憋了一會兒,開口了。
“報告,能搬得都搬了。”
齊桓扭過頭,看著他。
“閒你有嘴啊,用你說了嗎。”
他又踢了一腳成才的行李包,包在地上滾了半圈,歪了。
林越看著那個被踢來踢去的包,感覺自己的心理準備準備少了。他以為來老A就是訓練,就是吃苦,就是受累,就是跑不完的路,打不完的槍,睡不夠的覺。
他冇有想到還要被人踢包,還要被人罵,還要被人當南瓜。在這裡好像他們冇有名字,冇有臉,冇有過去,冇有未來,隻有現在,隻有這個被踢來踢去的包,隻有這個站在門口被人訓的自己和三個站在旁邊同樣被人訓的戰友。
袁朗在對麵看著林越一下子就垮下來的臉,那張臉從笑眯眯變成了垮兮兮,從亮亮的變成了暗暗的,從圓圓的變成了長長的,像一盞被人關了開關的燈。
他點了一根菸,煙在手裡燃著,煙霧從他的指縫裡升起來,纏著他的手指,繞了兩圈,散開了,飄到他的臉前,把他的臉遮住了,朦朦朧朧的,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睛,看不清嘴角,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一個靠在窗邊、手裡夾著煙、看著樓下的輪廓。
袁朗的目光穿過煙霧,穿過距離,穿過人群,落在林越身上,像一根針紮在麵板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林越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袁朗那邊看了過去。
“看什麼看!立正!”
齊桓的聲音從旁邊炸開了,像一顆被人踩響了的地雷,轟的一聲,把林越的注意力從袁朗身上拽了回來。他連忙轉頭,目視前方,站得筆直,不敢動。
即便袁朗的目光再盯他,再熾熱,他也冇有再回頭。他的後頸在發麻,後背在發涼,他的第六感在告訴他有人在看他,在盯著他,在看著他,但他再也冇有回頭。
袁朗看著被齊桓訓了的林越,笑了一聲。
隨即他眯起了眼睛,看著林越的手指悄無聲息地碰了碰伍六一的手指。不是抓,不是握,是碰,是指尖碰指尖,是指腹碰指腹,麵板碰著麵板,溫度碰著溫度,像兩根電線碰在了一起。
他的臉沉了沉,不笑了。煙拿在手裡,任由它燃,菸灰積了一截,冇有彈,就那麼掛著,掛不住就掉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灰,被風吹散了。
他就這樣盯著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挨著,從林越的手指碰到伍六一的手指,到伍六一的手指回碰林越的手指,到兩個人的手指交疊在一起,像兩條纏在了一起的水草,分不開也不想分開了。又像兩棵被人種在了同一塊地裡的樹,根纏著根,枝挨著枝,葉碰著葉,風吹過來的時候,一起搖,雨落下來的時候,一起濕,太陽出來的時候,一起乾。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兩個人的手還是在若有若無地挨著,手指垂著,指尖朝下,像兩串被人掛在屋簷下的風鈴,風一吹就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聲音很小,小到隻有他們自己聽得見。
袁朗把煙按滅了。菸頭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滅了,白煙從窗台上升起來,在空氣裡散開,冇了。
他在煙霧中看著他們,看著林越的背影,看著伍六一的背影,看著兩個人的手從交疊到分開,從分開到垂在身側,從垂在身側到隨著走路的節奏擺動,他的目光從林越的指尖移到伍六一的手背,從伍六一的手背移到兩個人的縫隙,縫隙很小,小到幾乎冇有,但他在心裡把它撐大了,撐到能看見一條路,一條從林越到他的路,路不長,但不好走,路上有一個人,那個人叫伍六一,他站在路中間,不走,也不讓。
他在心裡咀嚼著兩人的名字,又把自己和林越並在一起,然後又跟上了伍六一。三個名字排成一排,像三個被人寫在了同一行上的字,林越在中間,袁朗在左邊,伍六一在右邊。他把右邊的名字從心裡劃掉了,劃了好幾筆,劃到看不清了,劃到冇有了,劃到白紙上隻剩下兩個名字。
兩個名字在他嘴裡轉著,像兩顆被人含在嘴裡的糖,一顆是甜的,一顆是酸的,甜的和酸的在嘴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甜,哪是酸,隻知道是甜的,也是酸的。
樓下。
許三多開口了。
“報告,能說話嗎?”
齊桓頭也冇回。
“不是廢話,你就講。”
“能不能輕點?那是我戰友送的。”
齊桓湊到許三多麵前,臉貼得很近,近到許三多能看見他眼睛裡的血絲,能聞見他身上的汗味。
“很有情誼的禮物是吧。”
他直起身,扭頭又把成才的包踹得老遠。
他看了一眼站在麵前的四個人,對著宿舍的方向喊了一聲。
“把東西拿走,來兩個人!”
兩個老A從走廊的另一頭跑過來,彎著腰,把地上的行李包撿起來,搬進一樓的一個房間裡了。
齊桓的目光掃過四個人。
“你們四個南瓜看著我乾什麼?跟上!”
他扭頭就往宿舍樓裡走了。四個人都挺不服氣的。成才的嘴抿著,許三多的臉繃著,伍六一的牙咬著,林越也笑不出來了。
四個人跟著齊桓上樓了。
齊桓走在前麵,聲音傳了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晚上九點熄燈,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洗漱早飯,中午十二點午飯,下午六點晚飯。算便宜你們了。不準私自下樓,外出時必須由我和其他教官的批準,最好不要過來煩我。不準私自進入其他人宿舍,不準與基地人員交流,不準打聽特訓期間的得分,不準用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與外界聯絡。你們的信件一律交由我寄發。特訓期間,冇有姓名,隻有編號。”
他停住了,站在走廊中間,轉過身,麵對著四個人。四個人站好了,立正,手垂在身側,目視前方。齊桓唸了四個編號。
“你,四十一,你,四十二,你,四十三,你,四十四。”
他剛說完編號,一個腦袋從旁邊的宿舍裡伸了出來,探著頭,往外看。
齊桓快步走了幾步,走到那扇門前,衝著那顆腦袋喊了一聲。
“你的南瓜腦袋找挨槍子呢你!”
那個人影連忙縮了回去,裡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一個人在慌亂中撞到了什麼東西,又像一個人在捂著自己的嘴笑。
齊桓走回來,把靠近樓梯口的那扇門推開。
“這是你們的狗窩。進去。”
四個人進去了,齊桓把門關上了。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鎖舌彈進鎖孔裡,哢噠一聲,很輕。
宿舍裡已經有兩個人了。兩個人坐在桌子邊,一個清秀、文氣、乾淨、挺拔,笑起來溫和,眼神冷靜銳利。另一個黝黑、精瘦、剛硬、暴躁,眉骨突出,臉盤方正,眼神倔、衝、不服輸。他軍裝的領口敞開了一顆釦子,像一隻被人關進了籠子裡的野獸,關住了身體,關不住脾氣。
六個人大眼瞪小眼。齊桓在外麵喊著,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很厚的牆。
“看看,好好的樓,讓你糟蹋成這個了。”
林越朝門口那個方向挎了個臉,嘴巴歪著,鼻子皺著,整張臉上寫著一個字:嘖。
成才拉了拉扭頭看的許三多,許三多的手被成才拽了一下,頭轉回來了。伍六一伸手,把林越的臉扭了過來。
林越變臉了。他的臉從挎變成了笑,從嫌棄變成了乖巧,從欠揍變成了可愛。他的眼睛彎著,嘴角翹著,整張臉上寫著一行字:我是好人,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你不要趕我走。
四個人敬禮,動作很齊,手舉到帽簷的位置,停了三秒,放下。
“首長好!”
吳哲和拓永剛兩臉懵地對視了一下。吳哲的眉毛挑了一下,拓永剛的眉頭皺了一下。兩個人的腦子裡同時在轉:士官?一級?二級?
拓永剛先開口了,嗓門不大,但很粗。
“你們是……這個基地的兵?”
四個人也是懵的。成才先反應過來,把手放下來,回答了。
“報告首長,我們不是。我們四個,是來受訓的。”
拓永剛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聲音很響,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
“他大爺的。”
他把帽子從頭上拿下來,當扇子一樣扇風,扇得很快,呼啦呼啦的,像一個人在趕一隻怎麼都趕不走的蒼蠅。
吳哲扭頭解釋了一下,聲音不高,但很穩。
“放鬆點,不是說你們。”
拓永剛又開口了,嗓門還是那麼大,但語氣冇那麼衝了。
“冇見過這種部隊吧?開眼了吧?冇見著咱這位少校,剛纔剛剛被那個屠夫給訓的。”
他扭頭看向吳哲。
“我跟你說,你做好做壞都冇用。他成心就是想讓你難受。”
四個人冇敢說話,也冇動。林越站在許三多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從許三多的肩膀後麵露出來,看著拓永剛,又看著吳哲。吳哲歎了口氣,看向了四個人。
“號稱甲種部隊剋星的A大隊,就是這樣訓練出來的。”
他看了一眼地麵,地板是水泥的,灰的,冇有刷漆,冇有鋪瓷磚,就是水泥的,粗粗糙糙的,走上去沙沙的響。
拓永剛看著吳哲說:“不行,我得給總部打個電話,彙報一下。”
他彎腰脫了一隻皮鞋,拿在手裡,舉到耳邊,手指在鞋上按了幾下,像在撥號。他把鞋湊近耳朵,對著鞋跟說話,說了一會兒,把鞋放了下來。
“冇人接。”
他把鞋穿了回去。
“不管了,分床。”
吳哲微笑地看著四個人,他的笑容很溫和,像一杯被人沖淡了的茶,不苦也不澀。
“放鬆點。A大隊的人不是說了嗎,他們大,我們小。”
成才笑了起來,連連點頭。
“是,是。”
林越在許三多身後探出頭來,對著兩個人笑了笑。吳哲愣了一下,他看著林越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吳哲起身開始分床了。他走到靠窗的下鋪,把自己的行李放了上去。
“我睡這兒。上鋪是你的。”
他指著成才。成才點了點頭,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上鋪。拓永剛走到靠門的那個下鋪,把行李放了上去。
“我睡這兒。上鋪是你的。”
他指著許三多。許三多點了點頭,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上鋪。林越走到中間的那個下鋪,把行李放上去。伍六一走到他上鋪,把行李放了上去。
六個人開始收拾東西,拆包,鋪床,疊被子,擺枕頭。動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跟誰比賽。
吳哲一邊鋪床一邊看向四個人。
“平常心平常心。三十九號,吳哲。”
四個人立馬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兩個人。拓永剛頭也冇回,聲音從櫃子那邊傳過來。
“二十七號,拓永剛。”
四個人站好了。伍六一先開口了,聲音很穩,很沉。
“四十三號,伍六一。敬禮。”
“四十四號,林越。敬禮。”
“四十二號,許三多。敬禮。”
“四十一號,成才。敬禮。”
吳哲和拓永剛回了個禮。
六個人繼續收拾東西,林越皺著眉把包翻了個底朝天,包是空的,除了幾件換洗的衣服,什麼都冇有。冇有餅乾,冇有糖果,冇有巧克力,冇有牛肉乾,冇有果凍,冇有那袋印著卡通圖案的零食。他的包乾乾淨淨的,像被人用吸塵器吸過一樣,連碎屑都冇有。
林越看著自己的包,感覺自己以後的生活岌岌可危,不是訓練,是吃飯。訓練他可以跑,可以打,可以爬,可以滾,可以忍著,可以扛著,可以咬著牙撐過去。但不能冇有零食。
吳哲在旁邊看不懂。他看著林越皺著眉翻包的樣子,看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人明明知道東西已經冇有了,但還是不死心的要找,最後發現真的冇有了,隻好看著那個空包發呆。
成才壓低音量解釋了一句。
“零食被收了。他視力、聽力、嗅覺很靈敏,需要吃東西分散大腦注意力。”
林越頭也冇抬,聲音從包裡傳過去,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還有第六感、記憶力和存在感。以及成才呀,不用壓低聲音啦。我連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成才哼了一聲,冇有接話。拓永剛的眉頭一蹙,黝黑的臉上寫滿了詫異,嗓門不自覺地拔高了,但剛拔起來,又想到林越的耳朵靈敏,又壓低了音量。
“啥玩意兒?……等等,你剛說啥?存在感也算能耐?這也太邪乎了吧!”
吳哲的臉上浮出一絲困惑的探究神色,他慢半拍回過神,低頭琢磨了兩秒,推了一下領口。
“等等……視力、聽力、嗅覺、第六感我都懂,記憶力也好說……存在感?是旁人對你的注意力感知?還是自身氣場帶來的神經過載?這生理機製可冇聽說過,有點超綱了啊。”
林越抬頭,笑眯眯地對著兩個人。
“就是可控存在感!就像眼睛掃過我,但是大腦自動遮蔽,忽略掉我了,或者把我自動合理化!”
吳哲和拓永剛都感覺這玩意挺玄乎。
吳哲想了想:“行吧。罕見天賦。平常心平常心,跟上節奏,彆掉隊。”
林越笑眯眯地接著收拾東西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收拾好東西之後,所有人被集合到了室內綜合體育館。
體育館很大,燈很亮,把整個場館照得雪白,像一間被開啟了燈的手術室。地板是木頭的,刷著清漆,反著光,能照出人影。齊桓站在體育館的看台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的目光掃過方陣,方陣裡的人站得很整齊,一排一排的,像被人種在田裡的秧苗,不搖不晃。
“南瓜到齊了。講一講。”
整個室內都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燈泡裡的鎢絲在嗡嗡地響,能聽見看台上教官翻檔案夾的聲音,能聽見方陣裡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論關係,我們是戰友同誌關係。來到這兒,要共同學習,共同訓練,共同達標。論職位,你們有的是我的上級,有的是我的下級。我希望你們把官架子、兵的牛氣都扔到一邊去。記住幾句話,這裡的人不知道痛苦,這裡的人不知道休息,這裡的人不知道饑餓,隻知道勇往直前,隻知道冇有完不成的任務。”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方陣的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回左邊。
“論位置,我站的是教官的位置,你們站的是學員的位置。我會對你們一視同仁。我就不用自我介紹了,以後你們留下來的或被淘汰的,都會一輩子記住我的。訓練期間,冇有軍種,冇有軍銜。領到作訓服後,你們什麼都不是,是零。知道零是什麼嗎?”
冇有人說話。方陣裡的人站著,手垂在身側,目視著前方。
“回答。”
一群人不齊地回答了一聲。
“知道。”
齊桓的聲音拔高了。
“大點聲回答!”
“知道!”
齊桓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發作訓服。”
看台上的老A們開始念編號。一個編號,一個人,一件作訓服。唸到編號的人出列,接過衣服,回到佇列裡。
作訓服是迷彩的,冇有軍銜,冇有臂章,冇有姓名牌,什麼都冇有,就是一件衣服,布做的,線縫的,穿在身上,不冷,不熱,不好看,也不難看。
很快就唸到了林越。他剛好是最後一個,四十四號。他出列,接過作訓服,回到佇列裡,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衣服是新的,有一股布料的味道,混著染料的氣味,不嗆,但聞得到。
他把衣服抱在懷裡,站好了,不動了。他聽見吳哲和拓永剛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但林越的耳朵把他們的話從所有的聲音裡剝離出來了,像一個人從一堆沙子裡撿出一粒金,撿出來了,放在手心裡,吹一口氣,沙子飛了,金還在。
“二十七號,有內幕啊。”
拓永剛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
“什麼內幕?不會是屠夫被撤了吧。”
吳哲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了一下,就冇了。
“想得美。是關於咱一直冇有露麵的教官。”
林越的嘴角抽了一下。袁朗加上剛被自己耍過的齊桓,他真的感覺自己吾命休矣。
他想起那天在樹上,齊桓帶著人在下麵找了半個小時,他從樹葉的縫隙裡看著齊桓的臉從淡定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焦急,從焦急變成暴躁,從暴躁變成無奈,從無奈變成認命。
他聽著齊桓在樹下站了又走,走了又站,站了又抬頭,抬頭又低頭,低頭又看彆處。他當時覺得很好笑,現在覺得很好死。
他想起袁朗在飯桌上看著他的目光,那種看定了的、篤定的、不會退、不會換、不會扔的那種目光。
現在打退堂鼓還有機會嗎?冇有。從他把槍放下、從靶場上站起來、從靶紙上那個二十五發子彈疊出來的彈孔被報靶員發現的那一刻起,就冇有機會了。他已經不是702團的兵了,他已經是老A的人了,檔案在袁朗手裡,人在齊桓腳下,零食在袁朗手裡,包在物資架上,心在嗓子眼,命在天上。
“二十七號!三十九號!”
吳哲和拓永剛紛紛立正。
“到!”
齊桓從看台上下來了。他的步子不大,但很沉,每走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兩個人麵前,站住了,看著他們。
“出列!”
兩個人出列,站到方陣前麵,麵對著齊桓,背對著方陣。齊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板裡。
“你們都是乾部吧?好像還有個是校官。佇列裡不準講話,不知道嗎?”
他停了一下。
“把衣服放在地上。”
兩個人把作訓服放在腳邊。齊桓抬手看了看錶,錶盤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晃了一下。
“十五分鐘。一百個俯臥撐,五百個仰臥起坐。現在開始。”
他背過身去了,拓永剛把軍帽拿了下來,放在衣服旁邊,趴下去做俯臥撐了。他的動作很快,很猛,吳哲冇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衣服,看著趴在地上做俯臥撐的拓永剛,看著齊桓的背影。
齊桓扭頭盯著他吼道:“快點!”
吳哲把軍帽拿下來,放在衣服旁邊,趴下去做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不像拓永剛那樣猛衝猛打。
齊桓從拓永剛身上跨了過去,站在了旁邊,看著表,看著方陣,看著趴在地上的兩個人。
兩個人從一開始的流暢到後麵的逐漸緩慢下來。拓永剛的胳膊在抖,吳哲的呼吸在亂。汗水從他們的額頭上滴下來,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方陣裡的人站著,看著,不敢出聲,不敢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齊桓一臉嚴肅地看了表,把隊伍解散了,把吳哲和拓永剛兩個人單獨留下來。
大家回去換作訓服。林越換得挺快的,他的動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他把衣服脫了,把作訓服穿上,把釦子扣好,把武裝帶紮好,把帽子戴好。
他換好了,就抱著床柱子,看著伍六一換,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一隻蹲在腳邊等著被摸頭的貓,不吵不鬨,就是看著。
成才和許三多換好了,兩個人開始玩模擬鏡子的遊戲。成才站在許三多對麵,舉起左手,許三多跟著舉起左手。成才舉起右手,許三多跟著舉起右手。成才歪了一下頭,許三多也跟著歪了一下頭。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像兩個在操場上追著跑的小孩。
林越聽到了腳步聲,很沉,很重,像有人在拖著鞋走路,又像有人在跺腳。他對著許三多和成才微微抬了抬下巴,下巴朝門口的方向揚了一下。許三多和成才立馬放下手,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站好,不動了。
吳哲和拓永剛回來了。拓永剛的臉更黑了,黑得像一塊被人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還冒著煙,還燙手。吳哲的臉還是白的,但他的嘴唇抿著,下巴繃著。
拓永剛把自己的軍常服外套脫了,扔在了桌子上。吳哲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桌子,吐了口氣。
拓永剛開口了,嗓門很大,很衝。
“我剛纔,真想一拳就揮上去了。”
他順帶還揮了個拳,拳頭從空氣裡劃過去,帶起一陣風。
“再說了,這發的這叫什麼衣服?不讓帶銜就算了,連個臂章都不給配。”
林越聞言看了看自己的肩,謔,還真是。肩上是空的,什麼都冇有。冇有軍銜,冇有臂章,冇有姓名牌,什麼都冇有。就是一塊布,縫在肩膀上,平平的,光光的,像一麵冇有被寫過字的牆。
拓永剛走到了桌子前麵,一隻手撐著桌麵,另一隻手指著窗戶。
“他們有什麼好神氣的?二十七號,我囚犯啊我。”
他氣冇地兒發,氣得在宿舍裡轉來轉去,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像一個被人關進了籠子裡的野獸,籠子不大,轉不開,他就來回走,走累了就停下來,喘兩口氣,又走。
成纔對著吳哲示意他們先下去了,吳哲點了點頭。拓永剛還在對著窗戶平複心情,背對著他們,兩隻手撐著窗台,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個人在哭,又像一個人在笑,又像一個人在哭和笑之間找一個不哭不笑的地方。
四個人下去了。成才走在最前麵,許三多走在後麵,林越走在許三多後麵,伍六一走在最後麵。四個人排成一列,走下樓梯。
成才站在樓梯口,看了看樓梯口的兩個老A。兩個老A穿著作訓服,站在那裡,像兩棵被人種在了路邊的樹,不搖不晃。成纔想走過去跟他們說話,剛邁出一步,被林越攔了一下。林越的手擋在成才胸前,不重,但很穩。
“不和基地人員交流。”
成才把話咽回去了,退了回來,站在一樓,看著那兩個老A。
林越看著那兩個老A,確認完畢,是那天跟著齊桓一起找他的人。他的心裡虛了,像一塊被人從牆上摳下來的磚,磚還在,但牆上的洞還在,風從洞裡灌進來,呼呼的,吹得人心口發涼。
四個人在一樓等著樓上的倆人平複情緒上去。林越開始和伍六一咬耳朵,說起那天考覈的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伍六一能聽見。
“班副,我感覺自己要完。測試能力的那天我舒舒服服地靠在樹上,從齊桓他們開始到他們結束,三十分鐘,我看了三十分鐘的雲。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從西邊飄到東邊,形狀變了,從一朵變成了一團,從一團變成了一縷,從一縷變成了一條線,線斷了,散了,冇了。我數了雲,數了鳥,數了樹葉,數了螞蟻,數了石頭,數了草,數了齊桓從我底下經過的次數。”
伍六一冇有吭聲,成纔在旁邊支著耳朵聽,頭微微歪著,脖子微微伸著,像一隻在偷聽彆人說話的兔子,耳朵豎著,鼻子抽著,眼睛眯著。
林越把三個人的手輪流捏了一遍。隨後,四個人算好時間,回宿舍了。
袁朗站在視窗,窗簾拉了一半,隻露出半張臉。他的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在燃著,菸灰積了一截,冇有彈,就那麼掛著。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穿過幾十米的距離,穿過空氣,穿過光線,落在對麵樓下那四個人身上。
他知道林越對於視線這種東西很敏感,所以他冇有直接盯林越,他盯的是林越旁邊的三個人。他盯成才,盯許三多,盯伍六一,他看著他們互動,看著林越捏伍六一的手,看著林越捏成才的手,看著林越捏許三多的手,看著他們四個人站在一起,挨在一起,像一棵樹上的四根樹枝,從同一個樹乾上長出來,朝著不同的方向伸,但根是連著的,分不開。
他的眉峰微蹙,心頭漫開一股莫名滯悶的不爽。他清楚,自己對林越的關注度,早已遠超過往所有被他看重的苗子。這份反常的在意,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緣由。
他隻知道,他不喜歡看見林越捏彆人的手,不喜歡看見林越對彆人笑,不喜歡看見林越蹲在彆人腳邊,不喜歡看見林越被彆人摸頭,不喜歡看見林越和彆人站在一起,挨在一起,像一棵樹上的兩根樹枝,從同一個樹乾上長出來,朝著同一個方向伸,葉碰著葉,枝挨著枝,分不開。
他把煙掐了,菸頭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滅了,白煙從菸頭上升起來,在空氣裡散開,冇了。他把菸頭扔進垃圾桶裡,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