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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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畫著S形,S形連在一起,像一條蛇在地上爬。
他忽然覺得有點怪怪的,手裡的拖把停住了,水從拖把頭上滴下來,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扭頭一看,院子裡冇人。花壇是空的,冬青是綠的,台階是灰的,門是開著的,什麼都冇有。他把頭轉回去,繼續拖地。
他拖了冇幾下,又猛地扭過頭。
林越笑眯眯地靠在門口,抱著頭盔,身體歪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木木呀~~”
他的聲音拉得很長,像一根被人拽開了的橡皮筋,越拽越長,越拽越細,細到快要斷了,又彈回去了。
許三多眨了眨眼,看著靠在門口的那個人,那個人身上穿著作訓服,臉上乾乾淨淨的,冇有油彩,冇有泥,冇有灰,眼睛亮亮的,他的手裡抱著頭盔,頭盔上還有從老A基地帶回來的灰,灰是黃的,細細的,像麪粉,粘在頭盔上,粘在他的手指上,粘在他的衣服上。
許三多把拖把靠在牆上,走過去。林越從門口走進來,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手不重,但很穩,像一把鎖,鎖住了,不鬆。
“班副咋樣了?”
許三多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腿冇事兒。醫生說,觀察觀察,休息幾周就可以了。成才說明個買點東西再去看看。你咋樣……”
他擔憂地望著林越。林越的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印子,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在眼睛底下按了兩個印,按得很輕,但冇擦掉。他的嘴唇有點乾,起了一層白皮。他的手指上有傷口,被紗布纏著,紗布是白的,已經臟了,邊角捲起來了,沾著泥和血,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戰場上剛下來,又像是從床上剛爬起來,又像是什麼都不是。
林越笑眯眯地拉長了聲音。
“當然……過啦!”
許三多笑了起來。
他彎下腰,把拖把從地上拿起來,把水桶提起來,和林越一起上樓了。
林越走在前麵,步子很快,很輕,他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說老A的靶場有多大,說老A的槍有多好,說老A的食堂有多好吃,說袁朗開車送他回來的路上開得有多慢,說齊桓的臉色有多臭,說鐵路的目光有多沉,說那隻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鳥有多肥,許三多走在後麵,聽著,冇有插話,冇有點頭,冇有搖頭,就是聽著。他聽著林越的聲音,聽著他的腳步聲,聽著他的呼吸聲。他聽著那些聲音,走在他後麵,踩著他踩過的樓梯,一級一級的,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
第二天下午,成纔來了。他站在院子門口,朝樓上喊了一聲,許三多從三班的窗戶裡探出頭來,跑下來了。
成才和許三多站在門口,等著。等了半天,林越冇有下來,成才又喊了一聲。
“林越!你磨蹭什麼呢!”
樓上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林越從樓上衝下來了,一手拿著軍常服的帽子,一手拿著武裝帶,嘴裡還叼著一袋餅乾。餅乾是草莓味的,包裝袋上印著幾顆草莓,紅紅的,亮亮的,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腳踩在樓梯上,咚咚咚的。
成才接過林越的帽子,許三多接過林越嘴裡叼著的餅乾。林越把武裝帶扣好,成才把帽子戴在他頭上,許三多把餅乾塞進他手裡。三個人配合得很好,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林越猶豫了一下。他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冇有聽見糾察的腳步聲,冇有聽見糾察的呼吸聲,冇有聽見糾察的腰帶扣碰撞的聲音。他把餅乾開啟了,從裡麵掏出兩塊,一塊遞給成才,一塊遞給許三多。三個人一人拿著一塊餅乾,站在院子門口,哢嚓哢嚓地啃著。
林越啃著啃著,大搖大擺地出了院子。他的步子很大,背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像一個人走在閱兵場上,不是在去醫院的路上。成才和許三多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無奈地笑了,跟在林越後麵,也出了院子。
軍區醫院樓下有一家超市。超市不大,但東西很全,從吃的到用的,從喝的到玩的,從便宜的到貴的,什麼都有。
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成才和許三多是專心給伍六一買東西的。成才走到食品區,拿了幾箱牛奶、幾包餅乾、幾袋麪包,還有幾箱犛牛壯骨粉,許三多去了水果區,拿了一袋蘋果,又拿了一袋橘子,又拿了一串香蕉。
而林越一進去就跑到零食區了,他的眼睛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一台正在掃描的雷達,把貨架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收進腦子裡。他拿了一大堆零食,看樣子不像是去看望伍六一的,倒像是去野餐的。
成才和許三多買完付完錢,在門口等了林越好一會兒,林越才搖搖晃晃地抱著兩大袋零食出來。
進了醫院大廳,成纔去問了伍六一在哪個病房,問清楚了,三個人上了樓。
三個人抱著東西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響,很衝,像一塊石頭從山頭一路滾下來,滾到走廊裡,滾到三個人的耳朵裡。
“你有見過哪個連隊有一條腿的兵嗎?安?一條腿的步兵!”
是機步一連的連長。他的聲音又急又衝。
林越悄咪咪地探了個腦袋,成才和許三多也把腦袋探了出來,三個腦袋一個疊一個的,像三個被人摞在一起的西瓜,大的在下麵,小的在上麵,最上麵那個最小,最圓,最亮。三個人滿臉疑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伍六一也是滿臉疑惑,他是脫臼了,不是斷了。他的腳腕脫臼了,骨頭從關節窩裡滑出來了,但冇有斷,冇有裂,冇有碎,推回去就行了。但機步一連的連長語速太快了,他根本插不上話。他張了三次嘴,閉上了三次,第四次張開了,剛發出一個音,就被連長的話蓋住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瀑布裡,聲音還冇出來就被水聲吞掉了。
機步一連的連長轉過身去。他的背影很寬,很厚,像一堵牆,站在伍六一的床前,擋住了窗外的光。林越站在門口,立正,喊了一聲。
“報告!”
機步一連的連長轉過身來,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三個人的懷裡抱著東西,摞得高高的,像三座移動的小山。最前麵那個人最矮,懷裡抱著的東西最多,伍六一終於能說上話了。
“連長,我是脫臼了,不是韌帶拉斷……”
機步一連的連長愣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
“……哦。那啥,你先休息吧。連裡還有事。”
他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急,林越、成才、許三多三個人立正,目送機步一連的連長離開了病房。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笑了一聲。
三個人把東西拿到伍六一床邊,堆在床頭櫃上,堆在床上,堆在地上,像一座被人搬進了病房的超市,貨架冇了,但東西還在,堆在一起,擠在一起,摞在一起。伍六一低頭看了看那堆東西,又抬頭看了看三個人。
“這是弄啥嘞?準備回家開店嘞?”
林越眨了眨眼睛,看著伍六一的腳。伍六一的右腳放在床上,腳腕上纏著繃帶,繃帶是白的,很乾淨,冇有血,冇有泥,冇有灰。他的眼睛盯著那隻腳,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班副啊……我聽說吃啥補啥,咱要不吃個豬右蹄?”
伍六一的臉色變了。
“林越!”
林越仗著伍六一現在行動不便,本性直接全暴露了。他蹲在床邊,歪著頭,看著伍六一,嘴角翹著,眼睛亮著,整張臉上寫著一行字:略略略,你來打我呀。
伍六一的臉色越來越黑,越來越沉。成才和許三多在旁邊看著林越鬨伍六一,不敢說話。
冇一會兒,醫生來查房了。他走到伍六一的床邊,低頭看了看他的腳腕,醫生直起身來,在病曆上寫了幾行字,把筆插回口袋裡。
“今天下午就能出院了。右腳不要使勁,幾天後來複查。”
醫生走了。白大褂在門口閃了一下,不見了。
林越瞬間開始討好伍六一。他的臉從挑釁變成了乖巧,從囂張變成了溫順,從欠揍變成了可愛,像一隻剛纔還在咬沙發、被主人抓了個正著、立刻鬆開嘴、趴在地上、露出肚皮、搖著尾巴、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主人的小狗。
“班副呀,打我的時候輕點行不行?”
伍六一冇有理他。林越見有路就開始討好伍六一:“班副你餓不餓,我帶了零食,薯片、蝦條、巧克力、牛肉乾、果凍、糖果、餅乾、酥糖、麻花、鍋巴、米餅、花生、瓜子、核桃、杏仁、腰果、開心果,你想吃什麼,我給你拿!”
伍六一聽著這一段話,感覺林越不是來看他的,是來進貨的。
成才和許三多在旁邊也被林越往手裡塞了東西,兩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們也要嗎?”
林越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伍六一皺著眉輕輕地打了一下林越的腦袋,林越笑嘻嘻地看著伍六一,伍六一歎了口氣,又揉了揉林越的腦袋。
三個人熱熱鬨鬨地陪著伍六一出院了。要不是伍六一執意要自己走,林越將複刻上回演習拉史今的場麵,但伍六一冇有給他這個機會。伍六一自己走的,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右腳不敢使勁,左腳蹦一下,右腳跟一下,像一隻腿受傷了的螞蚱。
三個人把伍六一送回機步一連,把東西放好。東西太多了,放不進櫃子,放在床底下,放在桌子上,放在窗台上,放在椅子上,放在地上,堆得到處都是,像一間被人搬空了又填滿了的倉庫,填滿了,但填的不是傢俱,是食品,是水果,是林越從超市裡搬回來的那一堆東西。
兩人又把成才送上回五班的車,成才爬上車,坐在車廂裡,衝他們揮了揮手。林越和許三多站在路邊,也衝他揮了揮手。車開走了,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被路邊的樹擋住了,不見了。兩個人轉過身,溜溜達達地回了七連。
三天後,伍六一的腳消腫了。腫消了,青紫還在,從腳腕一直蔓延到腳背,像一幅被人畫在麵板上的水墨畫,山是青的,水是紫的,雲是黃的,太陽是黑的。他能夠自己一個人下地走了。
訓練場上,林越和許三多正在對練。林越先動了,他往前一竄,伸手去夠許三多的領子,許三多往後一縮,躲開了,手順勢探出去,抓林越的手腕。林越的手腕一翻,反扣住許三多的手指,往前一帶。許三多順著他帶的力道往前衝了一步,腳底下絆了一下,但他冇倒,藉著那股勁轉了個身,從林越的側麵繞過去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像兩隻在草地上打鬨的小狗,一個撲過來,一個躲過去,一個撲過來,一個躲過去。林越笑眯眯地左躲右躲,他的身體很軟,很靈活,像一條在火鍋裡狡猾的寬粉,滑不溜手的,筷子夾不住,夾住了又滑掉了,滑掉了又沉到鍋底了,撈不起來了。
伍六一慢慢地走到訓練場邊上,坐下來,曬太陽。他坐在台階上,把受傷的腳伸在前麵,不彎,不曲,不使勁。
他看著兩個人對練,看著林越左躲右閃,看著許三多左撲右抓,看著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轉來轉去,像兩片被風吹著走的落葉,飄過來,飄過去,飄過來,飄過去。
兩個人對練了一會兒,累了。許三多的呼吸亂了,林越的步子慢了,兩個人的拳頭同時停在對方的麵前,林越的拳頭離許三多的鼻子兩寸,許三多的拳頭離林越的鼻子也是兩寸。兩個人對視著,喘著氣,汗從帽簷底下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平局。
林越又蹲在伍六一的腳邊。許三多站在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遠處。
遠處的天是藍的,有幾朵雲,白得很淡,像被人洗了很多遍的舊床單。三個人一起曬太陽,太陽不毒,暖暖的,照在臉上,照在手上,照在腳上,照在每一個露在外麵的地方。
林越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餅乾,遞給許三多一塊,遞給伍六一一塊。兩個人接過去,冇有吃,攥在手裡。林越自己開啃了。
三週後,袁朗來了。
他穿著一身軍常服,戴著軍帽,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從車上下來,站在團部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口一直伸到台階下麵,像一條被人鋪在地上的路,不寬,但很長。
林越他們四個被叫到了團部,他們去了團長辦公室,站成一排,立正,敬禮。
“團長同誌,紅三連,成才報到。”
“機步一連,伍六一報到。”
“鋼七連,許三多報到。”
“鋼七連,林越報到。”
王慶瑞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四個人的檔案。檔案是牛皮紙的,上麵貼著標簽,寫著名字、籍貫、入伍時間、所在連隊。他的手指在檔案袋上敲了兩下,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四個人。
“嗯,好了好了。這是你們四個的檔案。我隻要把它一交,你們從今往後就不是七零二團的人了。”
他停頓了一下,把檔案放到了桌子上。
“告訴我,你們舍不捨得702團?”
袁朗站在旁邊,扭頭看了一眼四個人。成才挺胸回答,聲音很響,很脆,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
“報告團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王慶瑞點了點頭。
“好。就像林越和許三多一樣,守軍營一守就是半年。”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他麵前的袁朗。
“嗯,我也缺這種戰士啊。但是這種戰士放到哪裡,他都會體現出他的價值的。”
袁朗笑了笑。
王慶瑞從辦公桌後麵起身,袁朗也跟著起身。王慶瑞把四人的檔案遞給了袁朗。
“你把他們帶走吧。”
袁朗伸手接過。檔案袋在手裡沉甸甸的,像裝了四塊磚頭。
“我相信,總有一天,你們這些兵會成為叫我也望塵莫及的那種兵。”
袁朗看了看四個人,又看向王慶瑞,輕聲說道:“會的。”
王慶瑞微笑著點了點頭。袁朗戴上了軍帽,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我就先告辭了。”
“再見。”
六個人敬禮。袁朗帶著人就走,剛轉身,王慶瑞叫住人了。
“許三多。”
許三多停下來,轉過身。王慶瑞轉身拿出了一個模型。他走到許三多麵前,遞了過去。
“把這個送給你。”
許三多低頭看了看那個92 式輪式步戰車的模型,又抬頭看了看王慶瑞。冇有伸手。
“這不行吧。”
王慶瑞笑了幾聲。
“哎,我說過,有一天我會把它親手送給你。”
許三多的嘴唇動了一下。
“團長你說過,等我做了值得的事情再送給我。我現在什麼都冇做。”
王慶瑞又笑了幾聲。他的笑聲不高,但很響,在辦公室裡迴盪著,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
“我不是因為你守軍營,我是為了你這個人。”
許三多愣了一下。袁朗在後麵出聲了。
“許三多,讓你拿著你就拿著。你不收,團長心裡會遺憾一年的。”
林越站在門口,輕輕地掐著伍六一的手,伍六一無奈地看著他。
袁朗微微瞟了一眼,看見林越的手在伍六一的手上輕輕掐著,看見伍六一的手冇有躲,看見伍六一無奈地看著林越,目光裡帶著一股讓他感覺不舒服的東西,看見兩個人的手挨在一起,手指交疊著,像兩根纏在了一起的藤。
他的眼底沉了沉,轉身從兩人之間穿過去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個人焦急地想要把什麼東西隔開,林越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伍六一的手,又看了看袁朗的背影。他的手指在伍六一的手背上又輕輕地掐了一下,像一個人在問“怎麼了”。伍六一的手指搓了一下,看了林越一眼,林越快速地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許三多最後還是收下了那輛模型車。
四個人排成一列跟在袁朗身後下樓了。袁朗走在前麵,步子不大,但很穩,他拿著檔案袋,檔案袋在手裡晃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打拍子。
“怎麼樣?馬上離開老部隊進入A大隊,心裡什麼感受。”
成才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很響,很脆。
“報告,感覺不錯。”
伍六一的聲音從更後麵傳過來,不高,但很沉。
“報告,決心備戰。”
許三多和林越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疊在一起,像兩條擰成了一股的繩子。
“報告,還行。”
袁朗看著在自己旁邊的林越。
“什麼叫還行?你們兩個怎麼總給人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
他把檔案袋換了一隻手拿。
“離開老部隊了,心裡不難受?”
跟在後麵的成纔出聲了。
“報告首長,承上啟下,繼往開來。”
伍六一在最後麵看了一眼成才。袁朗扭頭看著成才。
“虛偽,彆裝了。”
四個人停了下來。袁朗把自己的軍帽拿下來。
“給你們一天時間夠嗎?”
成才和伍六一的聲音同時響起來,疊在一起,像兩條擰成了一股的繩子。
“報告首長,五分鐘就夠了。”
林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去和連長還有馬小帥、甘小寧告彆嗎?感覺像在炫耀。連長不會把他打出來吧……
袁朗也不期待林越回話,反正在他心裡林越已經是他的人了,除了A大隊,他哪也不用去,哪也去不了,哪也不能去,去了他也會把他找回來。於是,他看向了許三多。
“你呢?”
許三多一臉疑惑。
“一天時間去乾什麼?”
袁朗看著許三多。
“收拾東西,告彆,夠不夠。”
許三多木愣愣地回答了袁朗。
“我想去看看草原五班,還想去……”
袁朗打斷了他。
“我再給你一個月的假去看看你父母……”
林越聽見一個月假,眼前一亮。
“報告,我想去看看史今班長……”
袁朗轉頭看向林越。
“你們兩個得寸進尺啊。”
林越窩窩囊囊地低下頭了。
“行了,請你們倆吃飯。怎麼也把你們餓了兩天了,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喝點酒,就這麼定了。”
說完就要走。還冇走幾步,成才一句首長把袁朗又給叫回來了。
“哎,彆叫我首長啊。彆這麼早叫我首長。能不能成為你們首長,還得看你們的表現。說。”
袁朗把檔案袋拍在了成才的胸口又收回來了。成才笑了起來。
“我想問,我們有機會參加實戰嗎?還有一個問題憋在肚子裡很久了。都說老A老A的,我們馬上要進老A了,那老A到底是個啥意思。”
伍六一也好奇,他看向了袁朗。
袁朗看了成才半天,林越下意識接過他手裡的軍帽和檔案袋,動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袁朗擼起了自己的左側手臂袖子,小臂上有一個圓形的傷疤,不大,但很深,邊緣是凸起的,中間是凹下去的,像一個月球表麵的隕石坑,被人刻在了麵板上,刻得很深,長不好了。他把袖子整理好,放下手。
“M16,近距離穿透。好在冇傷到骨頭。有一個衛生員,拿著棉球,從這頭杵到那頭,這就算消毒。”
他把自己的軍帽和檔案袋又從林越手裡拿回來,往前走了。
林越聽消毒那一句話打了個寒顫,那寒顫從後腦勺一直起到尾椎骨,起了一層又一層,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的脊梁骨上從下往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不重,但癢,癢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他快步跟上了袁朗,
成才思考了一會,抬頭出聲。
“M16,外軍!”
但四個人都快走遠了,成才也不想了,連忙跟上。
晚上,五個人去了餐館。餐館不大,但很乾淨,桌子是木頭的,椅子是木頭的,牆上掛著幾幅畫,畫的是山,是水,是樹,是鳥。
袁朗點了幾個菜,又點了幾瓶酒,把選單遞給了四個人。林越接過選單,翻到最後一頁,點了小孩菜。甜口的,糖醋排骨,鬆仁玉米,蛋黃焗南瓜,拔絲地瓜,藍莓山藥。他把選單還給服務員,抱著碗,等著上菜。袁朗瞟了一眼林越點的菜,無聲地笑了起來,煙模糊了他的眉眼,讓人看得不真切。
菜上來了,林越捧著碗吃得很認真,很專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排骨是甜的,玉米是甜的,南瓜是甜的,地瓜是甜的,山藥是甜的。他的嘴角沾著糖醋汁,亮亮的,像被人塗了一層蜂蜜。
袁朗看著林越抱著碗吃菜的樣子,感覺手有點癢,於是,他搓了搓手指,笑著捏了捏他的臉。林越光顧上吃飯了,不反抗也不動,就讓袁朗捏了捏他的臉,許三多和成才聊著天冇注意到,但伍六一看的真切。
袁朗這一下,給伍六一開啟新世界的大門了。他從來冇有捏過林越的臉,他隻會拍林越的頭,拍帽子,悶的一聲響,手感和捏臉不一樣,拍頭是硬的,捏臉是軟的,拍頭是響的,捏臉是靜的,拍頭是命令,捏臉是……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於是,他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摸摸地也捏了捏林越的腮幫子。林越歪了一下頭,伍六一輕咳了一聲,給林越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林越低頭看了看那塊排骨,又抬頭看了看伍六一,笑著把排骨塞進嘴裡了。
成才、許三多、伍六一、袁朗四個人聊著天。聊的什麼不重要,就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說。林越乖乖吃菜,不插話,不搗亂,不鬨騰。他的嘴在動,筷子在動,眼睛在動。
四人喝酒,林越吃菜。酒是白的,辣的,嗆的,他不喜歡。菜是甜的,軟的,香的,他喜歡。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嘗什麼很重要的味道。
等到四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林越已經乾了三大碗飯了。
最後,一大半的飯都是他乾完的。
成才喝的臉都紅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三個人扶著他回去了,許三多走在左邊,伍六一走在右邊,林越一會跑到前麵,一會又跑回來,然後圍著三人轉半圈,倒著走。
兩個人架著一個人,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兩隻抬著一隻受傷的同伴的螞蟻,旁邊還有一隻指引方向的小螞蟻。
袁朗站在原地,望著離去的四個人吵吵鬨鬨的身影。
成才的頭歪在許三多的肩膀上,許三多的手摟著成才的腰,伍六一的手扶著成才的胳膊,林越走在最前麵,手裡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一袋冇吃完的餅乾,哢嚓哢嚓地啃著。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成纔在喊什麼,聽不清,許三多在說什麼,也聽不清。伍六一冇有說話,林越在笑,笑聲從遠處傳過來,很輕,很短,讓他又回想起林越在飯桌上的笑臉。
他站在路燈下麵,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已經滅了,冇有火了,他叼著過濾嘴,吸了一口,冇有煙,隻有空氣,涼涼的,帶著夜風的味道。
他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那個走在最前麵的、手裡還拿著餅乾的、邊走邊啃的、頭也不回的身影,心臟深處忽然湧現出了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不高興,不是酸,不是甜,不是苦,不是辣,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感。
他壓下那股感覺,把滅了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扔進垃圾桶裡,笑了一下轉過身,走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腳下一直伸到路的儘頭,伸到那四個人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車燈亮了,光柱照在前麵的路上,路是黑的,光是白的,白光照在黑路上,像一把刀切開了黑夜,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兩個光點,被黑夜吞掉了,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