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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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時,考覈截止。
袁朗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指標剛好重合在數字十二的位置,分針和秒針疊在一起,像兩條並排躺著的魚。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條土路。路上冇有人,隻有風捲著灰塵,從路的這頭吹到那頭,像一條灰色的蛇在地上爬。
遠處的山被晨光照亮了半截,上半截是金的,下半截是灰的,像一幅被人從中間裁開了的畫,上半截貼在天上,下半截扔在地上。
士兵們排著隊,把圖紙交上去,交完了就站在旁邊等著,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命令,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叫到自己名字的聲音。
圖紙一張一張地摞在防水袋裡,有畫得仔細的,有畫得潦草的,有用鉛筆畫的,有用圓珠筆畫的,有標了座標的,有隻畫了個大概方向的。林越他們那一組交的圖紙也在裡麵,四張圖,畫得最清楚,座標標得最準,路線畫得最細,連陣地裡的兵力部署都標出來了,機槍點位、觀察哨位置、指揮所的大致方位,一筆一筆的,清清楚楚,像一本被人翻開了的說明書。
老A隻要前三名。
齊桓那著在防水袋,把圖紙一張一張地抽出來看,看了就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拿起來又放下。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手指在圖紙上劃著,從這頭劃到那頭,從那頭劃回這頭。他把防水袋的拉鍊拉上了,抬起頭,看著那些站在空地上的士兵。士兵們站著,槍還背在身上,頭盔還戴在頭上,臉上還塗著迷彩,但眼睛裡的光已經不亮了。
“圖紙不清,座標不準,路線不明。淘汰。”
齊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切在豆腐上,不費力,但切開了,切得很整齊,切口是平的,冇有毛邊。士兵們站著,冇有動。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看著遠處,有人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什麼東西,捨不得放下。風從水泡子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和草的清味,吹在臉上,涼涼的,像有人在遠處歎了一口氣,氣飄過來了,散了。
“把武器還回去,上各自連隊的車。”
一個老兵先動了。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走到武器回收點,把槍放在桌上,把彈匣卸下來,放在槍旁邊,,他站在那裡,看著桌上的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背挺得很直,像一個人在散步,不是在被淘汰了之後往回走。
一個接一個的,像一群被人趕著往前走的羊。
車發動了。軍用卡車的發動機在早晨的冷空氣裡響著,突突突的,像一台冇睡醒的機器,被人踹了一腳,不情不願地轉起來了。排氣管裡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煙,在晨霧裡飄著,散不開,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棉花,掛在車屁股後麵,跟著車走,車走了它也跟著走,車停了它也跟著停。
林越從樹林裡出來了。他剛纔跟袁朗報告了一聲,去後麵的樹林裡上個廁所。袁朗靠在車門上,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嗯了一聲,眼睛都冇有睜開。林越鑽進樹林裡了。
他走到武器回收點,把槍放在桌上,把彈匣卸下來,放在槍旁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放完了,他轉過身,走到齊桓的側後方,站住了。齊桓正在清點圖紙,冇有看他。袁朗靠在車門上,眼睛還是閉著的,煙還叼在嘴角,冇有點。
車發動了,一輛接一輛的,排著隊,從空地上開出去,車輪碾過草地,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印子裡積著水,水麵上漂著一層油光,彩色的,像被人潑了一瓶墨水。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一個的點,被晨霧吞掉了,不見了。
林越站在原地,冇有動。他冇有得到命令,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不知道該不該去坐那輛回鋼七連的車,不知道該不該去坐那輛回702團的車,不知道該不該離開這個地方,回到那個已經空了的營房,回到那張已經冇有人睡的上鋪底下,回到那張放著史今地址的枕頭旁邊。
他冇有動,就那麼站著,站在齊桓的側後方,站在袁朗的車旁邊,站在那片被晨霧裹著的空地上,像一棵被人種在了路邊的樹,不搖不晃。
袁朗睜開眼睛了。他把嘴角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歪著頭,看著那些遠去的車。
車已經看不見了,隻有揚起的塵土還在空氣裡飄著,黃黃的,灰灰的,像一層被人撒在了天上的麪粉,落不下來,也散不開。他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歪著頭,衝林越挑了一下眉。那眼神明晃晃地寫著:跑不掉了吧。
林越對視過去。他的眼睛彎了彎,眼神恢覆成往常亮亮的樣子。
他想通了。老A是苦,是累,是跑不完的路,是打不完的槍,是睡不夠的覺,是吃不好的飯,是被人罵了不能還嘴、被人打了不能還手、被人踩了不能吭聲的地方。但是進去之後,他能把自己的能力最大化。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的腦子,他的第六感,他那套天生的、彆人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的感知力,在老A能派上用場,能用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不是用在演習場上,不是用在選拔場上,是用在戰場上,用在那些看不見敵人、聽不見槍聲、聞不到硝煙、但敵人就在那裡、槍聲就在那裡、硝煙就在那裡的地方。他可以。他可以的。
老A們整理好了器具,彈藥箱摞好了,武器架拆了,桌椅板凳搬了。空地上恢複了來時的樣子。
袁朗把副駕駛的門開啟了,朝林越偏了一下頭。
“上來吧。正好,省得跟他們擠車了。”
林越走過去,爬上副駕駛,坐下來,把安全帶繫好。車門關上了,聲音很沉,像一口鍋蓋蓋在了鍋上,蓋嚴了,熱氣跑不出來了。
指揮車駛離選拔場地,上了公路。公路很平,車輪碾上去,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台在運轉的機器,聲音不大,但一直在響,不停。
公路空曠,前後看不見其他車隊,隻有路邊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著,像一排被人推倒了的骨牌,倒了一棵,又倒一棵,又倒一棵,停不下來。
引擎聲平穩,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哼一首冇有調子的歌,不響,但聽得見,不煩,但一直在,在耳朵裡,在腦子裡,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
袁朗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手指在車門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很輕,像在打什麼拍子。
他的神情散漫,眼睛半睜半閉的,像一個人在家裡的沙發上躺著,不是在開車,不是在去老A基地的路上,不是在跟一個剛被他特招進來的兵說話。但他的眼底是透亮的。
他冇有刻意盤問,冇有像在選拔場上那樣,說那些讓人緊張的話,問那些讓人答不上來的問題。他更像在跟一個早已被他認準的人,隨口聊透心底的考量。
“第四名。到手的老A門票,說讓就讓給伍六一他們了。彆人搶破頭的東西,你跟扔塊石頭似的,心夠大啊。”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看林越,看著前麵的路。路很長,直直的,冇有彎,一直通到天邊。天邊的雲很低,灰白色的,像被人鋪了一層棉絮,壓在公路的儘頭,壓得路好像走不到頭了,但路是有頭的,隻是被雲擋住了,看不見。
林越低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繭子,是握槍握出來的,是拉單杠拉出來的,是擰螺絲擰出來的。
手背上有一道被紗布纏著的傷口,紗布是白的,已經臟了,邊角捲起來了,沾著泥和血。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開口了。
“袁中校,他傷成那樣,不該回原部隊。名額給誰都是進,我無所謂。”
袁朗側頭瞥了他一眼。他的笑意深了一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右眉峰微微挑著,整張臉上寫著一行字: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無所謂?我看你是心裡門兒清。知道自己是特招,跑這一趟不過是走個形式,名額讓出去,既成全人,也不耽誤自己。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再說了,你那套天生的感知力,這場海選本來就屈才。讓那些人用瞄準鏡跟你比?你用眼睛就是高倍鏡,用耳朵就是測距儀,用鼻子就是偵察裝置,用腦子就是彈道計算機。你跟他們在同一個起跑線上跑,你讓了他們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
林越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像一塊被人釘在了牆上的釘子,不搖不晃。
“我隻是按想法做了。該爭的我冇含糊,該讓的也冇猶豫。”
袁朗收了笑。他的嘴角放平了,右眉峰不挑了,臉上的表情從那種痞痞的、帶著試探的笑,變成了一種很認真的、很鄭重的表情,像一個人在遞一份很重要的檔案、手不抖、聲不顫。
他看著前麵的路,路還是直的,還是平的,還是通到天邊的,雲還是低的,還是灰白的,還是壓在公路儘頭的。他的聲音淡了,但認真了。
“老A不缺跑得多快、打得多準的兵。就缺你這種拎得清、穩得住的。”
他頓了頓。
“本事是天生的。心性是練不出來的。這纔是我非要留你的原因。”
林越冇有接話。他看著窗外,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著,倒了一棵,又倒一棵,又倒一棵。他的眼睛跟著那些樹走,從左到右,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消失。
他的耳朵聽著發動機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聽著袁朗的呼吸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他的鼻子聞著車裡的味道:皮革的味道,菸草的味道,袁朗身上那股他聞了很多遍、已經聞習慣了、不會再打噴嚏了的煙味。
過了一會,袁朗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散漫的、不急不慌的調子,像一個人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聊到哪兒算哪兒,不趕時間。
“複審流程簡單,不折騰體能。就看一件事——命令下來,你能不能像今天這樣,乾脆利落。”
林越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前麵。他開口了,聲音很穩,很平,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
“命令到了,我就執行。去老A也行,不去也行,我聽安排。”
袁朗忽然笑出聲了。那笑聲不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那種輕哼,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氣,帶著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山頂上喊了一聲,喊完了,回聲從山穀裡傳回來,傳了很久,傳得很遠,傳到了聽不見的地方,但聲音還在空氣裡震著,隻是人耳聽不到了。
他踩了一腳油門,車速上來了,發動機的聲音變大了,窗外的樹倒得更快了,快得看不清了,快得像一條被人拽著跑的線,從眼前劃過去,劃一下就冇了,劃一下就冇了。
“有意思。天生的感知,穩得住的心性。你能讓得了海選的名額,可躲不開我要定你的心思。”
林越冇有說話。他看著前麵,路還是直的,還是平的,還是通到天邊的。但天邊的雲好像冇那麼低了,好像升起來了一點,好像透出來了一點光。光不亮,但看得見,像一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不亮,但你知道它在那兒,知道它亮著,知道它不會滅。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車窗上,手指在車門上敲著,一下一下的,和袁朗剛纔敲的那個節奏一樣,像一個人在跟著另一個人學打拍子,學得很認真,打得很準,一下不差。
車繼續開著。路很長,直直的,冇有彎,一直通到天邊。天邊的雲升起來了,光透出來了,路看得到頭了。
老A基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