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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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林子裡的霧很重,像一層被人鋪開了的棉花,掛在樹枝上,纏在草葉間,踩一腳下去,褲腿就濕了。林越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露水,涼的,像被人用冰塊在指尖點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揹包甩到肩上,槍背好,彎著腰,走到了隊伍前麵。
走了冇幾步,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他把拳頭舉過頭頂,所有人在他身後蹲下來,槍口朝外,呼吸壓到最輕。
甘小寧手裡還攥著半塊壓縮餅乾,嘴裡的還冇嚥下去,腮幫子鼓著,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隻被按住了殼的烏龜,不敢動,也不敢咽。
林越蹲在草叢裡,耳朵豎著,聽著遠處的聲音。發動機的轟鳴聲從東邊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聞到了柴油的味道,混著清晨的霧氣,濕漉漉的,嗆得人鼻子發酸。一輛軍用卡車從土路上開過來了,車鬥上蒙著篷布,看不清裡麵裝的是什麼,但車很重,輪子壓在路上,壓出很深的印子。
卡車從他們藏身的草叢旁邊開過去。很近,近到林越能看見車身上的泥點,近到他能聽見車廂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商量什麼事。他屏著呼吸,把臉埋在胳膊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那輛車的尾巴。車的尾燈亮著,紅紅的,像兩隻睜大了的眼睛,在霧氣裡一眨一眨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霧吞掉了。
林越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麵,聽著那輛車的動靜。發動機的聲音從東邊往西邊去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等了一會兒,等到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了,才抬起頭,用氣聲說了一句:“走。”然後他的肚子貼著地麵,胳膊撐著身體,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像一條在泥裡拱動的泥鰍。
七個人排成一條線,在草叢裡匍匐前進,肚子壓著草,草壓著泥,泥沾著衣服,衣服濕了,涼了,貼在麵板上,像一層冰做的殼。
剛匍匐了兩步,那輛車的發動機聲音又回來了。從西邊往東邊,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柴油的味道重新湧過來,混著霧氣,濕漉漉的,嗆得人鼻子發酸。林越在心裡嘖了一聲。他把臉埋進胳膊裡,一動不動。所有人都不動了,趴在草叢裡,像七塊被人扔在地上的石頭,冇有聲音,冇有溫度,冇有心跳。
車從他們旁邊開過去了。林越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麵,聽著那輛車的軌跡。它在繞圈。繞著這片區域,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像一個在夜裡巡邏的人,走一段,停一下,看一圈,再走一段,再停一下,再看一圈。林越趴在地上,等著。他的胳膊酸了,肘關節像被人紮了一根針,疼得鑽心。他的腿麻了,腳趾頭在鞋裡蜷著,伸不開。他把臉埋在胳膊裡,聞著泥土的味道,草根的味道,還有自己汗水的味道。
車又過去了。這回的聲音比剛纔遠了一點。林越聽了一會兒,開始往前挪。
七個人在草叢裡匍匐前進,一寸一寸地挪,像七隻在泥土裡拱動的蟲子,慢,但不停。挪到了土路旁邊。路不寬,但很平,車輪碾過的印子很深,印子裡積著水,水麵上漂著一層油光,彩色的,像被人潑了一瓶墨水。
林越趴在路邊,等著。耳朵豎著,聽著那輛車的動靜。發動機的聲音從東邊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從他們麵前開過去了。車燈的光柱掃過草叢,掃過他們的頭盔,掃過他們的臉。林越把臉埋進土裡,不敢抬頭。光柱從頭頂上劃過去了。車開遠了。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林越抬起頭,聽了一會兒,然後猛地站起來,彎著腰,從土路上跑過去。他的步子很快,很輕,腳踩在路麵上,不發出聲音。後麵跟著的六個人也彎著腰,從土路上跑過去,他們像七隻在夜裡遷徙的動物,跑得快,跑得輕,跑得急。
跑進了對麵的樹林。林子不密,但很暗,樹冠遮住了天,透不進光。林越蹲在一棵樹後麵,喘著氣。後麵的六個人也蹲下來了,圍在他身邊,喘著氣。冇有人說話,隻有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
林越聽了一會兒,車的聲音又近了。他站起來,彎著腰,繼續往樹林深處走。七個人排成一條線,在黑暗的樹林裡穿行,像一條在深水裡遊動的魚群,不發出聲音,不留下痕跡。
走了冇多遠,前麵是一塊空地。空地那邊是另一片樹林,比這邊密,樹冠更大,枝葉更厚。林越站在空地的邊緣,看著對麵那片黑黢黢的樹林,又看了看身後那六個人。六個人的臉上都塗著迷彩,看不清表情,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林越蹲下來,把槍抱在懷裡,等著。
車的聲音在遠處響著,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一個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腳步聲一會兒響,一會兒輕,但始終冇有離開。他等著,等著那輛車走遠,等著那片空地的對麵變成可以過去的地方。
一個老兵動了。他的時機冇有掐準。林越聽見他身下的草發出了一聲脆響,很輕,很短,像一根被人從中間折斷了的枯枝。那聲音在他的耳朵裡炸開了,像一顆被引爆了的地雷,轟的一聲,把所有的平靜都炸碎了。車燈的光柱猛地轉過來,掃過空地,掃過他們藏身的草叢。
“那邊有人!”
槍響了。空包彈的聲音在夜裡很響,像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林越從草叢裡跳起來。
“跑!”
他彎著腰,衝進了空地。子彈從耳邊飛過去,帶著風聲,嗖嗖的,像一群受驚了的鳥,從頭頂上撲過去。他的步子很大,跑得很快,腳踩在空地上,踩在泥裡,踩在草上,什麼都不管了,就是跑。
七個人在空地上跑著,像七隻被獵人追趕的鹿,跑得快,跑得急,跑得不要命了。
子彈從後麵追過來,打在腳邊,打在身側,打在左右。甘小寧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了。他站在空地上,轉過身,端起了槍。林越從他身邊跑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在說“快跑”。
甘小寧端著槍,朝追兵的方向開了幾槍。空包彈的聲音在夜裡很響,他站在那裡,端著槍,像一棵被人種在了空地上的樹,不搖不晃。兩個老兵也停下來了,也轉過身,端起了槍。三個人並排站在空地上,麵對著追兵的方向,像三堵被人砌在了路中間的牆,不高,但夠厚,夠結實。
林越跑進了樹林。他蹲在一棵樹後麵,回頭看了一眼。甘小寧站在空地上,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和那兩個老兵一起,端著槍,朝追兵的方向走去了。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掉了。槍聲在他們身後響著,一聲接一聲。
林越蹲在樹後麵,喘著氣。許三多蹲在他左邊,成才蹲在他右邊,伍六一蹲在成才右邊。四個人蹲成一排,像四棵被種在了同一排的樹,根紮得深,葉子綠得亮,但樹乾在抖,不是怕,是跑得太急了,心臟跳得太快了,停不下來。
四個人沉默著。誰也冇有說話。風吹過來,把樹葉吹得沙沙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了一頁書。
槍聲停了。遠處安靜了。林越舔了舔嘴,嘴唇是乾的,起了一層白皮,舌頭舔過去,把那層白皮潤濕了,又乾了。他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鍊,從裡麵翻出剩下的口糧。口糧不多了,幾塊壓縮餅乾,一小袋肉乾,還有兩顆糖。他把壓縮餅乾掰成四塊,一人一塊。把肉乾分成四份,一人一份。把兩顆糖剝開,一人半顆。
四個人靠在一起,坐在地上,背靠著背,麵朝四個方向。許三多麵朝東,成才麵朝南,伍六一麵朝西,林越麵朝北。四個人靠在一起,像一朵被人折斷了莖的花,花瓣還開著,但莖已經斷了,花還活著,但活不了多久了,可它還在開著,還在撐著,還在等著太陽升起來。
他們吃得很慢,嚼得很細,像是在吃什麼很珍貴的東西。餅乾是硬的,嚼起來費牙,像在啃一塊磚頭。吃完了,林越把包裝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拍了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他站起來,把槍背在肩上,看著東邊的方向。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已經開始泛白了。
四個人開始趕路。走了一天。從天不亮走到天大亮,從天大亮走到太陽當頭,從太陽當頭走到太陽偏西,從太陽偏西走到太陽落山。走過了草地,走過了山坡,走過了河灘,走過了樹林。走得腿不是自己的了,腳也不是自己的了,整個人像一台被人拆散了架的機器。
成才抬起頭,看著周圍的環境,碰了碰許三多的胳膊,許三多也抬起頭,也看了一眼,這不是草原五班嗎?他修的那條路還在那裡。路是用石頭鋪的,一塊一塊的,鋪得很整齊,從草原五班的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
四個人警戒著,溜到了五班的廚房裡。廚房很小,灶台占了一半,灶台上架著一口大鍋,鍋蓋蓋著,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灰還是溫的,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生過火。四個人全癱在地上了。林越靠在牆上,許三多靠在灶台邊上,成才趴在水缸旁邊,伍六一靠著門框。四雙眼睛閉著,四張嘴張著,四個人像四塊被人扔在地上的抹布,皺巴巴的,濕漉漉的,臟兮兮的,再也擰不乾了。
休息了一會兒,成才睜開了眼睛。他左右看了看,發現這是廚房。他站起來,轉身進裡麵的房間翻東西去了。
林越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見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鍋蓋被掀開的聲音,塑料袋被揉皺的聲音,成才輕笑的聲音。他睜開一隻眼,看見成才抱著一口鍋出來了。鍋是鋁的,不大,鍋蓋蓋著,蓋子上還冒著熱氣,白白的,一縷一縷的,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像一個人在冬天裡哈了一口氣。
林越看著他抱著鍋出來的樣子,歪了一下頭。成才把鍋放在地上,掀開鍋蓋。鍋裡麵是一鍋大饅頭。饅頭是白的,圓的,一個挨一個的,擠在鍋裡,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胖嘟嘟的,軟乎乎的,冒著熱氣,散發著麥子的香味。那香味在廚房裡飄著,鑽進四個人的鼻子裡,勾得胃裡咕咕叫,勾得嘴裡流口水,勾得人想把那一鍋饅頭全吃了,一個不剩。
成纔開心地輕笑了兩聲,蹲在鍋前麵,眼睛亮亮的。
“我算是發現我們班的優點了。你們知道現在這世上啥玩意最寶貴?”他拍了拍鍋蓋,“這東西現在給我一座金山,我也不換。”
林越左右看了看,冇有吭聲。這饅頭,不該吃。他的肚子在叫,胃在抽,嘴裡在流口水,但他的腦子在說不行,紀律在說不行。
成纔給許三多扔過去一個饅頭,給伍六一扔過去一個饅頭,饅頭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兩個人的手裡。成纔剛想給林越扔,林越提前擺了擺手。成纔沒說什麼,自己拿了一個饅頭,舉到嘴邊,正要咬下去,看見了許三多和伍六一。
許三多拿著饅頭,冇有吃,看著饅頭,又看了看成才。伍六一拿著饅頭,也冇有吃,看著饅頭,又看了看成才。
“吃啊?”成才說。
許三多把饅頭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這個,我們不該吃吧。”
伍六一也把饅頭放下了。
“對。”
他把饅頭放回鍋裡,閉上了眼睛。成才一臉疑惑,舉著饅頭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該咬下去還是該放回去。許三多看著成才,開口了。
“假設敵情是在冇有人煙荒野之上,冇有這個怎麼辦?所以咱們不能吃,吃了就等於作弊……”
成才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看著手裡的饅頭,饅頭上還有熱氣,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棉花。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嚥了一口,又滾了一下。林越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休息一會兒,咱們去弄個野兔子,不算犯規。那饅頭放回去。”
成纔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許三多,又看了看伍六一。許三多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很認真的、很堅決的、像一塊被人砌在了牆裡的磚,不動了,也不想動了。伍六一的眼睛也閉著,但他把饅頭還回來了,放回了鍋裡,冇有說一句話。成才把饅頭放回去了,把鍋蓋蓋上了,把鍋放回了原來的地方。他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捨不得的事,把饅頭放下,把手縮回來,又伸出去,又縮回來,像一個人在跟什麼東西告彆,告了彆了,但還不想走。
四個人在廚房裡休息了一會兒,休息夠了,真去掏野兔子窩了。草原上的兔子窩不難找,在草叢裡,土是新的,洞口圓圓的,旁邊堆著幾粒兔子屎,黑黑的,像一粒一粒被人搓圓了的泥巴。
林越蹲在洞口旁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給成才指了一個方向,成才端著槍,屏著呼吸,等著。許三多拿著樹枝站在另一邊,伍六一蹲在洞口旁邊,手張著,等著。過了冇一會兒,一隻兔子從洞裡竄出來了。它從洞裡竄出來的那一瞬間,伍六一的手已經伸過去了。他的手指攥住了兔子的耳朵,兔子的腿在空中蹬著,蹬了幾下就不蹬了,縮著,不動了。
回到廚房,成才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起來了,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四個人把兔子開膛破肚,許三多按住兔子的腿,成纔拿著刀,伍六一扒皮,林越在旁邊遞東西,配合得很好,像是做過很多遍。他們把兔子肚子裡麵的東西全部挖出來,拿到外麵,在草地上挖了一個坑,埋了。然後把整隻兔子塞進火裡,不是烤,是連毛帶皮扔進去燒。火燒得很旺,兔子的毛在火裡捲起來,縮起來,化成灰,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不好聞,但聞著聞著就不覺得了,因為餓,因為胃裡空了,因為嘴裡已經冇有口水了。
燒了很久。成才用樹枝把兔子從火裡扒出來,兔子的皮已經燒焦了,黑黑的,脆脆的,一碰就碎。他把皮扒掉,露出裡麵的肉,肉是白的,嫩嫩的,冒著熱氣,散發著肉香。
那香味在廚房裡飄著,鑽進四個人的鼻子裡,勾得胃裡咕咕叫,勾得嘴裡流口水,勾得人想把那一整隻兔子全吃了,一個骨頭都不剩。成才把兔子撕成四份,一人一份。冇有鹽,冇有調料,就是白水煮肉的味道,但四個人吃得很快,很香,像在吃什麼很珍貴的東西。林越嚼著兔肉,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許三多看著他,他也看著許三多,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成纔看著他們笑,自己也笑了。伍六一冇有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吃完了,四個人把骨頭埋了,把火滅了,把廚房收拾乾淨,像冇有人來過。他們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冇有睡著,就是閉著眼睛,聽著彼此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冇調好頻率的收音機。林越睜開眼睛,站起來,把槍背在肩上。
“走。”
四個人從廚房裡出來,從草原五班的門口經過,從那條石頭鋪的路上經過。路還在,石頭還在,一塊一塊的,鋪得很整齊,從草原五班的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像一條被人鋪在地上的灰白色的帶子,不寬,但很長。許三多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路,然後抬起頭,繼續走。
天已經徹底黑了。冇有月亮,冇有星星,天像一塊被人蒙上了黑布的鐵板,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四個人摸黑往前走,冇有路,就踩著草走,草是軟的,踩上去冇有聲音,但腳底下能感覺到,草被踩倒了,又立起來,又踩倒了,又立起來。
走到後半夜,四個人肚子裡那點兔肉早就消化完了。胃是空的,腸子是空的,整個人是空的,像四隻被人掏空了的布袋子,癟癟的,軟軟的,掛在衣架上,風一吹就晃,晃來晃去的,停不下來。但他們還在走。不是走,是挪。腳抬不起來,就在地上拖著,鞋底蹭著草,草蹭著泥,泥蹭著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四把生了鏽的刀在石頭上磨,磨不出刃,磨不出光,隻能磨出聲音。
林越走在前頭,感覺腿和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他還在走,因為不能停,因為停了就起不來了,因為起不來了就被淘汰了,被淘汰了就回不去了。他不想當老A,他隻是不想在這裡倒下。
成才走在後麵,步子已經亂了,左腳絆右腳,右腳絆左腳,像一個人喝醉了酒,在巷子裡歪歪扭扭地走,走不直,也走不快。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麵是一片黑黢黢的樹林,樹林後麵是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要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天亮了為止,走到看見那輛車為止。
許三多走在成才後麵,步子還是穩的,但慢了很多。他的腿在抖,是累得肌肉在抽搐,他咬著牙,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他也不擦,就那麼走。
伍六一走在最後麵,他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個人像一張被人漂白了的紙,薄薄的,脆脆的,風一吹就碎了。但他還在走,一步,一步,又一步,像一台被人上了發條的鐘,發條快鬆了,指標轉得慢了,但還在轉,還在走,還在等那個不會響的鬧鐘。
四個人爬到了任務點。不是走到了,是爬到了。手撐著地,膝蓋跪著地,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像四隻受傷了的動物,在草叢裡拱著,蠕動著,往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到的地方爬。
成才第一個抬起頭,他看見了遠處的山,看見了山腳下的水泡子,看見了水泡子旁邊的鬆樹林。他踢了踢躺在腳邊感覺快餓死了的林越。
林越的嘴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微弱得像一隻蚊子在夜裡飛過耳朵旁邊,嗡的一下,就冇了。
“我們大概已經到我們要找的陣地了。我聽見水聲和槍支與布料摩擦的聲音。”
成才用氣聲把蹲在兩步遠的伍六一和許三多給叫了過來。兩個人匍匐著過來了。
四個人擠成一排,趴在一個土坡後麵,微微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陣地。山是黑的,水泡子是黑的,鬆樹林也是黑的,但陣地裡有光,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出來,很弱,很暗,像一盞被人調到了最低檔的檯燈。成才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腳邊的螞蟻說話。
“咱們要贏了。咱們要當老A了!山泡、水泡、鬆樹林!”
林越趴在旁邊,已經快閉上眼睛了。他微弱地點了點頭,頭點得很輕,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草,彎了一下,又直了。
伍六一和許三多從揹包裡翻出紙和筆,鋪在地上,趴著,開始畫圖。林越和成才趴在土坡上麵,觀察著陣地,把看到的東西說給伍六一和許三多聽。
“東北兩點鐘方向,三十五人,五個老A。”成才從瞄準鏡裡看著陣地,聲音很低,“媽的,狙擊手有把九五狙,一會兒搶過來用用。”
林越趴在他旁邊,眯著眼睛。
“四個機槍點哨,兩部熱成像觀察儀。冇發現機動車。”
成纔看了一會兒。
“不對。冇有指揮所。”
他又看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了。
“中間是個窪地,看不到指揮所。伍班副,快來看看!”
伍六一從紙上抬起頭,挪了過來,接過成才遞過來的狙擊槍。
“三十五人已經是一個加強排了。絕不可能隻是表麵這點重火力。有問題,隻能潛入。”
成才趴在旁邊,聲音又急又衝。
“潛什麼入啊?除非挖地道。你自個看。”
伍六一舉起槍,從瞄準鏡裡看了一遍。林越在旁邊眯著眼睛。
“冇處下嘴。難道我們真的要挖地道下去嗎?”
許三多從紙上抬起頭,探著脖子看了一眼遠處的陣地。
“咱們從那水泡子裡遊過去。”
林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水泡子。水泡子在月光下泛著光,銀白色的,像一麵被人鋪在地上的鏡子,不圓,但亮。
“我讚成。”
他扭頭看向伍六一和成才。
“咱們冇有彆的選擇了。潛入冇處下嘴,挖地道很明顯不現實。”
伍六一擰著眉,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水泡子。
“不行。會死在水裡麵的。”
林越和許三多對視了一眼。
“我們倆先下去探探。”
伍六一伸手攔住了兩個人。
“我跟許三多去。你和成纔在上麵掩護。”
許三多趴在地上,看著遠處的陣地,聲音很穩。
“要快。一定要快。”
林越把自己最後一包備用糧從揹包裡翻出來,又把許三多的那包口糧也翻出來,開啟,遞給了伍六一和許三多。兩個人接過口糧,塞進嘴裡,嚼著,嚥著,吃得很快,像兩台在往爐膛裡添煤的鍋爐。
吃完了,許三多把揹包繫緊,伍六一檢查了一下槍械,兩個人偷偷摸摸地下到了岸邊。水泡子的水是涼的,月光照在上麵,銀白色的,像一層被人潑在地上的水銀,不流動,但泛著光。兩個人把手搭在揹包上,開始緩慢地飄過去。水聲很小,像一個人在夜裡輕輕地歎氣。
林越抱著槍,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許三多和伍六一。成才已經將他的狙擊槍輕聲上膛,也通過瞄準鏡瞄著兩個人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許三多和伍六一遊到了對岸,兩個人從水裡爬上來,趴在岸邊,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彎著腰,鑽進了陣地。
林越趴在地上,盯著陣地裡的動靜。他的耳朵豎著,鼻子抽著,眼睛眯著,把陣地裡的每一聲響動都收進腦子裡。冇一會兒,陣地裡飄出來了一縷白煙。成才和林越同時警惕起來了,狙擊槍的槍口都抬高了半寸。白煙在月光下很淡,像一縷被人從煙囪裡放出來的魂,飄了一下,就散了。成才從瞄準鏡裡看著那個冒煙的方向,一個人從戰壕裡跑出來了,身上冒著白煙,說明他被擊中了,被淘汰了,但那個身形不像許三多,也不像伍六一。成才和林越的心微微鬆了一點。
冇一會兒,陣地裡響起了槍聲。連片的槍聲,震得人耳朵發麻。林越開始報點,聲音不高,但很快,像一個在念清單的人,念得很急,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十點方向。”
“兩點方向。”
“十二點方向。”
成才一瞄一個準,在外麵給許三多和伍六一做掩護。他打一槍換一個位置,打完就滾,滾完就趴,趴完再打,打完了再滾。他的槍聲在夜裡響著,一聲接一聲。
陣地裡亂了起來。有人在喊:“注意!十一點方向有狙擊手!”有人在喊:“掩護!掩護!”
成才和林越在外麵給許三多和伍六一清出來了一條撤離的路。子彈從槍膛裡飛出去,劃破夜空,落在陣地的左翼,把追兵壓住了,壓在帳篷後麵,壓在沙袋後麵,壓在車後麵,不敢露頭。
許三多和伍六一從陣地裡跑出來了。兩個人彎著腰,跑得很快,沿著那條被子彈清出來的路,一步不停地跑。子彈從他們身邊飛過去,嗖嗖的,像一群受驚了的鳥,從頭頂上撲過去。
他們跑進了樹林,跑到了林越和成才趴著的地方,四個人聚齊了,彎著腰,往鬆樹林的方向跑。
跑了冇幾步,伍六一踩空了。不是路空了,是他腳下的土坡塌了。土坡不高,但很陡,坡下麵是一塊石頭,石頭的邊緣是鋒利的,像一把被人插在地上的刀,刀刃朝上,等著有人踩上來。伍六一的腳往下落,眼看就要踩在那塊鋒利的石頭上。
林越冇有多想,一個猛撲,墊在了伍六一的腳下。他的身體落在石頭上,手撐了一下,石頭的邊緣劃過他的手掌,涼涼的,然後熱了,濕了。
伍六一摔在了他身上,兩個人在坡底滾了一下,停住了。後麵的成才和跑在前麵的許三多折返回來,一人一邊,把伍六一從林越身上拉了起來。林越從地上爬起來,冇有看自己的手,湊到了坐在地上的伍六一麵前。
“班副,腳怎麼樣?”
伍六一擰著眉,試了一下,腳脫臼了。成才和許三多一人一邊,把伍六一的胳膊扛了起來。林越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纏了一下自己的手,抬起伍六一的兩條小腿,儘量遠離脫臼的關節。
三個人抬著伍六一,開始往鬆樹林跑,成才的腿在抖,許三多的手在抖,林越的腰在抖,但他們冇有把伍六一放下來,就那麼抬著,跑著。
途中換了換位置。由於伍六一的右腿脫臼了,但左腿是好的,能單腿蹦,林越接替了成才的位置,扛起了伍六一的左胳膊。成才跑到前麵引路,他的步子很大,跑得很快,像一隻在夜裡奔跑的鹿,跑得快,跑得急,跑得不要命了。
天,快要亮了。
遠處出現了車的影子,很小,很遠,像一粒被人撒在了地上的米,灰白色的,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車邊站著幾個老A,穿著作訓服,站在那裡,像幾棵被人種在了路邊的樹,不搖不晃。袁朗靠在駕駛門上,兩條腿交叉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著遠處。他的嘴角叼著一根冇點的煙,煙在嘴角晃著,像一根被人夾在了手指間的筆,不寫字,但轉著。
成才停下來,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他又扭頭看了看還在拖著伍六一往終點跑的林越和許三多。兩個人抬著伍六一,跑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在泥漿裡遊泳。
成纔看著那輛車,又扭頭看著後麵那三個人,他咬咬牙,準備獨自一人往終點跑。他的腿抬起來了,腳邁出去了,身子往前傾了。快到終點線了,就差幾步了。但他的耳邊忽然想起了林越在演習前笑眯眯地說的那句話:“我們一起天下無敵!”
他的腳停住了。他站在終點線前麵,看著那條畫在地上的線,線是白的,石灰畫的,在晨霧裡很淡,像一條被人用手指在灰上劃出來的印子,不深,但看得見。
他喘著氣,看著眼前的勝利,又扭頭看了看身後。林越和許三多抬著伍六一,還在往這邊挪,很慢,很慢,像三隻在泥裡拱動的蟲子,慢,但不停。他一咬牙,一跺腳,腦子一熱,轉過身,往回跑了。他跑回到伍六一身邊,蹲下來,抬起了伍六一的兩條小腿。三個人抬著伍六一。
四個人一起,一步一步地,往終點走。
袁朗站在車邊,看著折返回去的成才,眉毛挑了一下。他把嘴角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直起身來,靠在車門上,看著那四個人。
三個人抬著一個人,走得很慢,像一支在送葬的隊伍,但抬的不是棺材,是人,是活的,是熱的,是還在喘氣的。
伍六一在看到成纔回來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絲錯愕。他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成纔沒有看他,低著頭,抬著他的腿,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很急,像在趕路,又像在逃什麼。
四個人走到了終點線。
許三多、成才和伍六一剛好占了前三個名額。兩個人跨過那條線的時候,腿軟了,差點摔倒,但是他們還抬著伍六一,兩人硬是站穩了,站住了,帶著伍六一站在了那條線的另一邊。林越站線上的這一邊,手裡還抬著著伍六一的一隻手,冇有跨過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人,笑了起來。
四個人把圖紙交給了袁朗。袁朗接過圖紙,翻開看了看,合上了,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許三多的臉上移到成才的臉上,從成才的臉上移到伍六一的臉上,從伍六一的臉上移到林越的臉上。
林越站在那裡,麵無表情,像一麵被人砌好了就不管的牆。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淚,不是笑,是希望。
伍六一和成纔看出來林越是故意的。他站線上的那一邊,冇有跨過來,不是跨不過來,是不想跨。他不想去老A。老A不太適合他這個懶性子。他喜歡蹲在彆人腳邊看螞蟻搬家,喜歡蹲在角落裡吃零食,喜歡蹲在腳邊等人摸他的頭。但老A不是蹲著的地方,老A是跑著的地方,是跑得比誰都快、比誰都遠、比誰都久的地方。他不想跑,他還以為他自己真的要被踢出去了。
袁朗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個人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不熱情,不冷淡,剛剛好。林越緩慢地扭過頭,看見了袁朗臉上似笑非笑的痞笑,眼底藏著篤定的玩味,林越眼裡的光滅了,他立正,敬了一個禮,手舉到帽簷的位置,停了三秒,放下。然後他扭過頭,去看醫療兵治療伍六一的脫臼了。
伍六一右腿腳腕的骨頭從關節窩裡滑出來了,但冇有斷,冇有裂,冇有碎,推回去固定好,恢複要四到六週。醫療兵蹲在地上,一隻手按著伍六一的小腿,另一隻手握著他的腳掌,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推。哢噠一聲,骨頭回去了。伍六一咬了一下牙,冇有出聲。另一名醫療兵把林越的手包紮了一下,紗布纏了兩圈,用膠帶固定好。林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被紗布纏著,纏得很整齊。
幾個醫療兵把伍六一抬上車,送醫院。許三多和成纔跟著一塊上了車,林越也想跟著去,但他的肩膀被人按住了,袁朗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穩,像一把鎖,鎖住了,打不開。林越望眼欲穿地看著醫療車遠去,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被晨霧吞掉了,不見了。
袁朗往他口袋裡塞了一包零食,他看也不看一眼,就死死地盯著醫療車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袁朗看著林越的樣子,眼底輕輕沉了一下。不是生氣,是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不舒服,但就是不舒服,他伸手把零食又往他口袋裡按了按,按得很輕,像是在按一個很容易碎的東西。
齊桓走過來,踹了踹林越腳邊的土。鞋尖踢在泥土上,濺起一小撮灰塵,落在林越的鞋麵上。
“看什麼看?複審還測不測?彆以為內定了就能偷懶。老A的規矩,一樣不少。”
見林越冇有理他,齊桓又彆扭地補了一句。
“那兵傷得不重。醫院那邊會照應。死不了。”
林越扭過頭來,看了看齊桓,又看了看袁朗,又低頭看了看地。他的目光從齊桓的腳邊掃到了袁朗的腳邊,然後眨巴著眼睛看著袁朗。
袁朗冇有吭聲。齊桓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袁朗,冇有說話,把視線移開了。
林越見袁朗冇吭聲,就悄咪咪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他的步子很小,很慢,像一隻在試探水溫的貓。
他挪到了袁朗的腳邊,緩慢地蹲了下來,開始看螞蟻。地上有一隻螞蟻,黑黑的,小小的,在泥土裡爬著,爬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找什麼。
袁朗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那團人,那團人穿著迷彩服,戴著頭盔,揹著槍,縮成一小團,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拎出來的小動物。他輕輕踢一下林越腳邊的土,低聲笑一句。
“彆蹲我鞋上。”
林越冇抬頭,但他又往他的腳邊湊了湊,袁朗又踢了踢林越腳邊的土。
“再湊,一會兒踩你頭上。”
林越冇有吭聲,又往袁朗腳邊湊了湊,整個人快貼到袁朗腿上了,他的肩膀挨著袁朗的腿,隔著兩層布料,能感覺到對方體溫。
袁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看,又有兵從遠處跑過來了,跑得很慢,步子很亂,像一個人喝了酒在路上走,走不直,也走不快。他冇有再逗林越,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林越蹲在他腳邊,也冇有再動,就蹲著,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還在爬,從這頭爬到那頭,從那頭爬回這頭,不知道在爬什麼,也不知道要爬到什麼時候。
齊桓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他看了幾秒,把視線移開了,看著遠處那個正在往這邊跑的兵。
他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把視線移回來,看了一眼蹲在袁朗腳邊的那團人,又看了一眼袁朗嘴角那道冇有收回去的弧度,又看了一眼那團人。他收回目光,看著遠處。
遠處的天已經徹底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把整個草原照得金黃金黃的,像鋪了一層金子。他站在那層金子裡,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