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土匪頭子

【第36章 土匪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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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穩了。發動機還在響，突突突的，像一台冇關掉的機器在空轉。車廂後麵的擋板被人從外麵拍了兩下，很響，像有人在敲門。

“下車！準備進入戰區！”

林越從車廂後麵探出頭，往外掃了一眼。草地，樹林，土路，遠處有山。他的眼睛從左掃到右，從近掃到遠，像一台正在掃描的雷達，把每一棵樹、每一叢草、每一條溝壑都收進腦子裡。

他的耳朵豎著，聽著外麵的聲音，風聲，草葉摩擦的聲音，遠處有人走路的腳步聲，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很輕，但方向很清楚。

他扭過頭，對著許三多、成才、伍六一、甘小寧眨了一下眼，像在說“跟我來”。然後他轉身，從車廂後麵跳下去了。他的腳落地的聲音很輕，像一隻貓從牆上跳下來，冇有聲音。他貼著車側麵蹲下來，背靠著車輪，槍抱在懷裡，眼睛眯著，耳朵豎著，鼻子微微抽動。他的感官全麵鋪開了，像一張被撒出去的網，把周圍的一切都兜進來，聲音、氣味、光線、溫度、風向，全部收進腦子裡，分類，整理，儲存。

成才緊跟著跳下來，貼在他旁邊。然後是許三多，然後是伍六一，然後是甘小寧。幾個人貼著車側麵，蹲成一排，槍口朝外，眼睛看著不同的方向。林越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三點、九點、十點、十二點方向都有人。重火力。撤！”

他彎著腰，往樹林的方向跑。他的步子很快，很輕，腳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條蛇在草叢裡遊。成纔跟在他後麵，許三多跟在成才後麵，伍六一跟在許三多後麵，甘小寧跟在伍六一後麵。幾個人排成一條線，彎著腰，從車的側麵繞過去，往樹林裡鑽。

身後傳來槍聲。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的，從四麵八方響起來。有人喊了一聲“臥倒”，有人喊了一聲“我被擊中了”，有人喊了一聲“撤”。林越冇有回頭，他彎著腰，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樹根上，不踩草，不踩枯枝，不發出多餘的聲音。他的嘴冇有停，一邊跑一邊報座標，聲音不高，但後麵的人都能聽見。

“九點方向，三個人，往左偏。”

“十點方向，機槍陣地，繞過去。”

“十二點方向，老A，彆硬碰。”

他帶著人鑽進了樹林。樹林很密，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線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碎金。林越在樹之間穿行，像一條在石頭縫裡遊的魚，扭一下，就過去了，再扭一下，又過去了。他跑了一段路，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樹後麵，舉起拳頭。後麵的人全部停下來，蹲下，隱蔽。

林越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槍聲在遠處，一陣一陣的，像潮水，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

有人被擊中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腳步聲很亂，像一群被驚飛了的鳥，撲棱著翅膀，往四麵八方飛。他聽了一會兒，站起來，彎著腰，帶著人往回走。不是往槍聲的方向走，是往他們剛纔下車的地方走。他繞了一個大圈，從樹林的側麵繞回去，繞到了下車點旁邊的那片樹林裡。

他蹲下來，把槍靠在樹上，開始點人。手指點著每一個人的腦袋，從左邊點到右邊，從右邊點到左邊。許三多，成才，伍六一，甘小寧，還有三個鋼七連的老兵，加上他自己，一共八個人。他點了一遍，又點了一遍，眉頭皺了一下。

“馬小帥呢？”

冇有人說話。甘小寧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伍六一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許三多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林越支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遠處有槍聲，有人跑動的聲音，有樹枝被折斷的聲音，但冇有馬小帥的聲音。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空氣裡有很多氣味，但冇有馬小帥的氣味。

“去任務點。”林越站起來，把槍背在肩上。“小帥總得去任務點。如果他冇有被淘汰的話。”

他轉過身，彎著腰，往樹林深處走。後麵的人跟上來，排成一條線，踩著林越踩過的腳印，一步一步的，不發出聲音。

一個小時後。

林越蹲在路邊，耳朵貼著地麵。路是一條土路，不寬，但能走車。路麵上有車輪碾過的印子，印子很深，是剛壓出來的，說明不久前有車從這裡經過。他站起來，歪著頭聽了一會兒，然後舉起拳頭。所有人蹲下來，隱蔽在路邊的草叢裡。十幾把槍對著土路，槍口藏在草葉後麵，不露出來。

林越的耳朵動了一下。他聽見了發動機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的眼睛眯著，看著土路拐彎的地方。

一輛越野車從拐彎處開出來了，墨綠色的，車身蒙著一層灰，窗戶開著，裡麵坐著三個人，都穿著迷彩服，戴著頭盔。車開得不快，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路塵土，像一條黃色的尾巴拖在車後麵。

林越的聲音很低。

“準備。”

十幾把槍的槍口同時抬起來，對準了那輛越野車。

不光是他們八個人，路上還有彆的連隊的人，跟著林越他們，看他們在這兒趴下來，也趴下來了，槍口對著同一個方向，等著。

冇有人問為什麼，冇有人說“這是我們的路”，冇有人說“你們換個地方”。老鋼七連的人趴在那兒，其他連隊的人就趴在他們旁邊，槍並著槍，肩並著肩，像一堵被人砌在了路邊的牆，不高，但厚，推不倒，炸不穿。

林越的手舉著，等著，等著，等著。車開到了他們麵前。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放。

“打！”

十幾把槍同時開火，空包彈的聲音很響，像有人在放鞭炮。子彈打在車的側麵，打在車門上，打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車裡的三個人被嚇了一跳，一個往左邊縮，一個往右邊縮，一個趴在方向盤上。車歪了一下，差點衝進路邊的溝裡，歪歪扭扭地滑了一段，停住了。伍六一帶著人從草叢裡衝出去，拉開車門，把裡麵的人拽出來，按在地上，繳了槍，反綁了手。動作很快，很利索，像做了很多遍。

林越從草叢裡站起來，笑眯眯的，把槍往肩上一背，走過去。他蹲下來，看著被按在地上的三個兵，那三個人仰著臉，看著他。

“扒了。”林越說。

那三個兵：“？？？”

幾個老鋼七連的老兵上來，把那三個人的衣服扒了。外套，褲子，帽子，武裝帶，全部扒下來。那三個人被按在地上，像三條被剝了皮的蛇，光溜溜的，縮著。

一個老兵把那三個人的衣服拿過來，分給幾個身形相似的人穿上。穿好了，戴好頭盔，壓低帽簷，臉上本來就抹著迷彩，現在就是親爹來了也認不出來自家兒子。

被按在地上的三個人掙紮了一下，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又急又衝。

“你們土匪啊？”

林越笑著把那三個人從地上拉起來，推到車後麵，開啟後備箱的門，把人塞進去。後備箱不大，三個人擠在裡麵，像三條被裝進了罐頭裡的沙丁魚，腿蜷著，胳膊交叉著，動不了。

林越把後備箱的門關上，拍了拍手，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他摸了摸方向盤，踩了踩刹車和油門，把手刹放下來，掛上檔，扭頭看了一眼後麵。車廂裡擠滿了人，一個挨一個的，像一盒被塞得太滿的餅乾，蓋子都蓋不上了。

“大家坐好嘍！出發啦！”

他一腳油門踩下去，車躥出去了，車頭抬了一下，車身晃了一下，輪子在土路上打滑，發出刺耳的聲響，揚起一路塵土。

坐在後排的人被慣性甩得往後倒，擠成一團，有人喊了一聲“我的頭”，有人喊了一聲“我的槍”，有人喊了一聲“我的水壺掉了”。林越冇有減速，他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表上的指標從零飆到了八十，又從八十飆到了一百，還在往上飆。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坑的時候，車身跳起來，又落下去，跳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被人騎著在石頭上蹦的蛤蟆。

伍六一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抓著車頂的扶手，另一隻手撐著儀表台，身體隨著車身晃來晃去，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他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的嘴角翹著，眼睛亮的像盞大燈。伍六一看了他幾秒，終於忍不住了。

“你……你有駕照嗎？”

林越嘿嘿一笑，冇有看他，眼睛盯著前麵的路。

“冇駕照，但會開車。”

後排探出幾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表情，就像坐在一輛冇有刹車的車上、並且，司機說他冇駕照、但車已經開到了一百二、停不下來了。

“啊？不是，小林子你冇駕照？”

林越不語，隻是一味地將車速提到了最高。

車速表上的指標已經到了一百四，還在往上飆。路兩邊的樹往後倒著，像一排被人推倒了的骨牌，倒了一棵，又倒了一棵，又倒了一棵，停不下來。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的頭盔吹歪了，他也不扶，就那麼歪著，咧著嘴，笑著。

回營地的其他車輛隻感覺一陣風過去，車身的漆麵被氣流颳得嗡嗡響。司機扭頭去看，隻看見滾滾黃土，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土路上翻滾著，往前衝，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看著他，兩個人誰也冇說話。

那陣風從他們的車旁邊經過的時候，丟下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塊石頭砸在鐵皮上。

“緊急任務。”

一溜煙的，車就竄冇了。偵察營的司機張著嘴，看著那條黃色的土龍在天邊翻了幾翻，散開了，冇了。他把嘴閉上，又張開，又閉上。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的排長。排長也張著嘴，看著那條土龍消失的方向。

到了營地，排長下了車，走到高城麵前，敬了個禮。

高城站在帳篷前麵，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正在喝水。排長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一輛越野車，開得飛快，從他們的車隊旁邊超過去，留下一句“緊急任務”，然後就冇了。排長說完，看著高城，等著他說話。

高城把水壺放下，看著他。

“哪來的緊急任務？”

排長愣了一下。

“冇緊急任務嗎？”

高城沉默了。能乾出來這種事情的隻有一個人。他把水壺放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林越！”

下午兩點。車冇油了。油表指標已經到底了，紅燈亮著，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人在眨眼睛。林越把車停在路邊，拉了手刹，熄了火，拍了拍方向盤。

“冇油了。下車。”

大家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手腳。後備箱的門被開啟了，那三個被塞進去的人從裡麵滾出來，癱在地上，他們的腿是麻的，站不起來，就那麼躺著，看著天。林越蹲下來，把那三個人的衣服從車上拿下來，放在他們身邊。外套，褲子，頭盔，武裝帶，一樣不少，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三套被人準備好了放在床頭的新衣服。

“對不住了啊。”林越的聲音很誠懇，像一個人在跟朋友道歉，道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吧。”

他帶著人往樹林裡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越野車。車是好的，就是冇油了，車上有裝置，能發座標。他想了想，走回去，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用車上的裝置把那三個人的座標發回了營地。發完了，他跳下車，關上車門，跑回隊伍裡。

“行了。走吧。”

他轉過身，一溜煙鑽進了樹林。後麵的人跟著他，也鑽進了樹林。那三個被扒了衣服的人躺在路邊，看著那一群人消失在樹林裡，看著樹葉在他們身後合攏，看著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腳印吹平了。他們躺了很久，久到腿不麻了，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他們是土匪吧？”

冇有人回答。風從樹林裡吹出來，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步行的時候，林越走在最前麵。他的步子很快，很輕，腳踩在落葉上，不發出聲音。他的耳朵豎著，鼻子抽著，眼睛掃著，把周圍的一切都收進腦子裡。成纔跟在他後麵，手裡端著槍，槍口朝前。許三多走在成才後麵，伍六一走在許三多後麵，甘小寧走在伍六一後麵，後麵還跟著一群老兵。大家排成一條線，在林子裡穿行，像一條在草叢裡遊的蛇，彎來彎去的，不發出聲音。

他們走了冇多久，遇上了老A。不是遇上的，是老A找到他們的。幾輛越野車從路邊直接開進了樹林，輪胎碾過灌木，碾過草，碾過石頭，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車還冇停穩，人就跳下來了，端著槍，彎著腰，散開了，成一個扇形，朝他們包圍過來。重火力武器架在車頂上，機槍的槍口對著他們藏身的方向，黑洞洞的，像幾隻張著嘴的野獸。

林越趴在草叢裡，槍口對著前方。他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對方人多，火力猛，地形開闊，冇有掩體，跑不掉，打不過。他的手攥著槍，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找不到破綻。袁朗不知道跟這群老A說了什麼，他們根本不靠近，不給他機會，就用重火力壓著，壓得他們抬不起頭，壓得他們冇法跑，壓得他們隻能趴在地上，等著被一個一個地乾掉。

子彈打在他們的藏身處，空包彈的聲音很響，震得耳朵發麻。

一個老兵被擊中了，身上冒起了白煙，他站起來，把槍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走了。又一個老兵被擊中了，也站起來了，也走了。許三多趴在地上，槍口對著前方，他的呼吸很穩，手很穩，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怕，是那種被人壓住了、動不了、掙不脫、但心還在跳、血還在燒的東西。

林越的手攥著槍，指節發白。他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但找不到路，找不到縫，找不到任何可以鑽過去的空隙。他咬著牙，趴在草叢裡，聽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被擊中，一個一個地站起來，一個一個地走掉。

他的心在往下沉，像一塊被人扔進了水裡的石頭，沉到底了，還在沉，沉到泥裡，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伍六一趴在他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重，但很穩，像在說“冇事”。

車開走了。槍聲停了。樹林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樹葉被風吹著的聲音，沙沙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林越從草叢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點了一下人。許三多，成才，伍六一，甘小寧，還有兩個鋼七連的老兵，加上他自己，一共七個人。他點了一遍，又點了一遍，又點了一遍。七個人。出發的時候十幾個人，現在就剩七個人了。

他冇有說話。他蹲下來，靠在樹上，把槍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伍六一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在他的腦袋上摸了一下。林越冇有抬頭，就那麼蹲著，低著頭，看著地上。地上有一棵草，從土裡鑽出來的，綠綠的，細細的，被風吹著，晃來晃去。他看了又看。

許三多把揹包取下來，清點了一下物資。水不多了，食物也不多了，撐不到明天。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越。林越蹲在那兒，低著頭，看著那棵草。許三多冇有說話，他把東西裝回揹包裡，拉好拉鍊，放在腳邊。

林越抬起頭了。

“等會吃完飯再去當一回土匪。”

六個人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一陣惡寒湧上心頭。

伍六一看了林越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冇有說話。成纔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伍六一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許三多看著林越，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像一麵被人砌好了就不管的牆，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怕，是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認命。

休息完了，林越帶著人又上路了。他的步子很快，很輕，像一隻在草叢裡潛行的貓。他的眼睛掃著前方，耳朵聽著四周，鼻子抽著空氣，把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叢草都收進腦子裡。

他們走了一段路，林越忽然停下來，舉起拳頭。所有人蹲下來，隱蔽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麵。他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了。

“有車。”

成才從旁邊探出頭，看著林越。林越給他報了方向、距離、角度，聲音很低，很快。成才端著槍，從瞄準鏡裡看過去。一輛軍用卡車從遠處開過來了，車鬥上蒙著篷布，看不出裡麵裝的是什麼，但車很重，輪子壓在路上，壓出很深的印子。成才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等著。林越的手舉著，等著。車開近了。林越的手猛地往下一放。

成纔開槍了。空包彈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響著，不震耳朵，但很脆，像有人在放鞭炮。子彈打在車的前麵，打在路麵上，濺起一小撮塵土。車歪了一下，往路邊靠。許三多帶著幾個人從後麵摸上去，拉開車門，把裡麵的人拽出來，按在地上，繳了槍，反綁了手。動作很快，很利索，比上一回還快。

這回林越不扒衣服了。他讓人把那幾個人身上的水壺、食物、指北針、地圖全部扒拉走，一樣不留。水壺掛在腰上，食物塞進揹包裡，指北針掛在脖子上，地圖揣進口袋裡。

那幾個人被按在地上，身上被扒得乾乾淨淨，隻剩下迷彩服和頭盔，連口袋裡的餅乾都被掏走了。一個老兵抬起頭，看著林越，他的表情像是一個人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搶了，搶完了，搶他的土匪還衝他笑，笑完了還問他“還有冇有”。

林越已經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車，他一抬頭示意許三多把那幾個人從地上拉起來，推到路邊，然後，全員上車，林越一腳油門，車躥出去了。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路黃土，揚了那幾個人一臉。他們站在路邊，眯著眼睛，用手扇著麵前的土，嘴張著，想罵，但罵不出來，因為揚起的土太多了，一開口就吃一嘴土。

車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天邊。

他們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黃色的土龍在天邊翻了幾翻，散開了，冇了。他們站了很久，久到臉上的土被風吹乾了，久到腿不軟了，久到天快黑了。

他們沿著土路往回走，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像三隻被人拔了毛的雞，光溜溜的，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天微黑的時候，他們搭上了回營地的車。車是路過的時候看見他們在路邊走，停下來，讓他們上了車。他們坐在車廂裡，縮著，誰也不說話。

到了營地，車停了，他們跳下來，站在空地上。身上的裝備被扒得乾乾淨淨，水壺冇了，食物冇了，指北針冇了，地圖冇了，什麼都冇了，隻剩下迷彩服和頭盔，還有一張被風吹得發白的臉。

營地中間燃著一堆火，火上烤著一隻羊，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飄得到處都是。

袁朗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塊肉，正在吃。高城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正在喝水。

袁朗扭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垂頭喪氣的人，又看了一眼高城，嘴角翹起來了。

“高副營長，你的兵？”

高城把水壺放下，站起來，看著那幾個人。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林！越！”

袁朗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白撿了一塊金子，他看上的兵就是好。不光自己跑得快，還能帶著彆人跑得快；不光自己搶得到東西，還能把彆人的東西也搶過來；不光自己活下來了，還能帶著彆人活下來。

他咬了一口肉，嚼著，看著遠處黑下來的天，想著那小子現在在哪兒，在乾什麼，有冇有吃東西，有冇有喝水，有冇有找到睡覺的地方。

天完全黑了。林越他們已經拋了車，步行了一段路，找到了一片樹林。樹林不密，但能擋風，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冇疊好的被子上。林越在樹林裡轉了一圈，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帶著幾個人把落葉攏了攏，鋪成幾塊睡覺的地方。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槍靠在腿邊，從揹包裡摸出一包野戰口糧，撕開，咬了一口。口糧是壓縮的，很硬，嚼起來費牙，像在啃一塊磚頭。

他嚼著，嚼著，腦子裡開始轉了。距離任務點還有多遠？明天怎麼趕路？食物見底了，怎麼解決？他想得腦殼都大了。他覺得這指揮官真不好當，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以前蹲在伍六一腳邊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跟著走就行了，現在不行了，現在他是帶頭的，他要帶路，他要做決定，他要擔責任。

他不想當這個帶頭的，但他不能不當，因為他是林越，因為他的鼻子最靈，因為他的耳朵最尖，因為他的眼睛最亮，因為他能聽見彆人聽不見的聲音，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能聞到彆人聞不到的氣味。他不帶路，誰帶路？

他咬了一口口糧，嚼著，嚼著，忽然打了一個噴嚏。噴嚏很響，在安靜的樹林裡像一顆炸雷，把旁邊躺著的人嚇了一跳。許三多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

林越揉了揉鼻子。

“不知道。可能誰想我了。”

他把口糧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把包裝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拍了拍，站起來，走到鋪好的落葉旁邊，躺下來。

落葉很軟，但有一股黴味，混著泥土的腥氣，不嗆，但不好聞。他把槍放在身上，把揹包枕在頭底下，把帽子蓋在臉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距離，路程，食物，時間。轉著轉著就停了下來。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