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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入仕途\\n\\n千古悠悠，京都建康旁秦淮河水承載了太多的曆史泥沙，多少人長於斯生於斯，埋於斯，秦淮河畔的船燈熄了又亮，一盞換了一盞，一代人換了一代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年年初照人。不知江月待何人，江月年年隻相似。”春風乍起的溫柔掩埋了悠悠白骨，江水清澈的滾動總有洗刷不儘曆史的鏡?頭。\\n\\n看著無儘的江中月，王羲之攜帶妻子住進黑白相間的烏衣巷，婚後他經嶽父舉薦任秘書郎。這時的王羲之已經二十三歲了，算起來也算是成家比較晚，年齡相仿的其他王家子弟都已經為人父多年了。王羲之二十多歲才入朝為官可以說是晚了許多，父親一脈的底蘊也已經不複存在，王羲之本來就無意為官，人生匆匆幾十載，身影飄零於天地間得此佳偶，又有何?求？\\n\\n王羲之自小在父母的熏陶下信奉天師道，誦經服藥，魏晉風流人士莫不是遵何晏、竹林七賢為賢，何晏率先服用五石散，而後名人誌士、王公貴族跟風。所謂五石散，是一種中藥散劑，據說被張仲景收錄於《金匱要略》以治療傷寒病人，常人服用後會性情亢奮，渾身燥熱，需要飲用寒食，和溫酒散去藥力，所以魏晉人士常常脫衣裸袒，或通過散步散去藥力，稱之為“行散”。何晏一句“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開啟了魏晉人士嗑藥的風氣。五石散成了上流社會身份的象征，當五石散成為一種時尚後，魏晉成了中國曆史上集體“嗑藥”的朝代。名士們往往為了快速散熱，穿著寬袍大袖的衣服或癲或狂，或指桑罵槐地表達不滿，或沉迷女色，因為五石散在當時有春藥之效。\\n\\n婚後的王羲之迷通道家。據陳寅恪考證，王羲之眾多兒子每個人名字中都是帶個“之”字，甚至當時其他王氏族人中帶“之”字的也不在少數，這不是王氏家族輩分的時代更迭，而是信奉道教的一種道號。我們可以這樣說，王羲之本名王羲，其他眾子弟莫不如是。篤通道教的他為自己的兒子取名都帶“之”字。\\n\\n篤信天師道的他心裡還是會有成仙得道的念頭，書法在他眼中已經不是士族身份的象征，而是他求道出世的一種途徑。東晉修道人士眾多，上到王公貴族，下到黎民百姓，習道之風盛行，丞相王導每天上朝下朝都握著一把拂塵，以道教弟子自居；更多的閒出病來的士族子弟則是服用道家仙丹以求延年益壽或得道成仙，脫離塵世苦海。\\n\\n王羲之擔任的秘書郎，三國魏始設定，隸屬秘書省，掌管圖書經籍，是士族子弟出身之官。王導屢次勸誡王羲之在京為官，被王羲之一一拒?絕。\\n\\n因為掌管圖書經籍，王羲之可以瀏覽皇室私藏的各種經、史、子、集和名人書畫。擔任秘書郎，王羲之如魚得水，曆代的碑刻殘片儘在眼前，還有比這更吸引他的嗎？\\n\\n東漢時期，察舉孝廉讓民間大肆立碑頌揚自己的功德，張遷碑、曹全碑、史晨碑等，漢隸結字講究，一波三折，撇、捺各具形態。魏晉時期曹丕下令禁碑，遏製奢侈浮華的厚葬之風，導致大量碑刻被推倒掩埋，殘存的碑刻急劇減少，民間罕見。王羲之在秘書郎的位置上又得以一睹碑刻書法。書法在東漢開始進入繁榮期，此時的幾個契機讓書法走進當時的知識分子——士族，不再是皇族貴胄立碑的特例。一是東漢蔡倫改進了造紙術；二是東漢皇室衰微，世家大族紛紛崛起，扛起當時文化大旗，以招攬名人誌士作為宗親私人顧問；三是出現了幾位書法理論家總結秦漢書法經驗，比如崔瑗的《草書勢》，蔡邕的《筆賦》《筆論》《九勢》《篆勢》。這些極大促進和影響了後來兩晉人士的書法發展。在這樣書藝漸漸興起的時代裡，王羲之知道自己現在也隻能算是大河中的一葉扁舟，不顯山不露水。\\n\\n在秘書郎清閒的歲月裡，王羲之慢慢理清了書法從古至今的發展曆程。\\n\\n他開始大量閱覽書籍。從殷商的甲骨文到兩週的鐘鼎文，從秦朝的石鼓文大篆字型到秦統一六國後的小篆字型。漫步在書法長河中，王羲之真的忘了歲月天地，彷彿天地間隻剩下筆墨紙硯。在他眼中，書法中的每一個字都彷彿是曆史中的一位故人，在一筆一畫之間訴說著滄桑的曆史故事。甲骨文的玄妙，金文的雍容厚重，或是圓潤工整，或是柔和健美，或質樸端莊、遒健舒展。從大篆的嚴謹端莊疏密佈白再到秦相李斯的小篆，不僅僅是賞心悅目的字，更是古人用心雕刻給後人的精神財富。秦篆有大氣象，透著秦始皇一統山河的威嚴，不動如山，大氣臨天。這就是書法傳遞出來的“勢”。這些文化的積澱都為王羲之今後開起行書的新風格打下了牢固的基礎，在他的手中，隸書的扁平字型走向縱勢，呈長形，圓潤婉通，具有了簡潔明快、端莊典雅之美。\\n\\n鹹和三年，晉元帝司馬睿幼子司馬昱三歲受封會稽王，任命王羲之為“王友”，也就是擔任司馬昱的書法老師，王友是王府的高階官員，相當於王府的三師三公，王羲之的叔父王廙曾擔任司馬昱的書畫老師。\\n\\n妻子建議王羲之將家遷到會稽山陰之地，因為母親常常住在哥哥王籍之那裡。王羲之隨同司馬昱來到會稽山陰，初到浙江紹興，來到這一片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王羲之心生感歎，人困於京都，猶如鳥兒圈養於籠，怎得自由？和妻子商量以後就定居此處，而且，在其母親百年後將墓地也安在這一片安靜之地。\\n\\n戰國初，越王勾踐在會稽山陰傾滅吳國，時過境遷，王羲之選好地址，雇傭工匠修建房屋，擁有了自己的府邸，才讓妻子郗璿有了家的歸屬感。此時的王羲之迎來了自己的第三個孩子——女兒王孟薑。婚後第一年，王郗夫婦就迎來第一個男孩，取名王玄之，二子王凝之比自己的妹妹大幾歲。兩個哥哥由奶媽和下人幫著養大。對於王羲之而言，孩子纔是家的底蘊，所以王羲之妻子郗璿共生七子一女。相比其他王氏子弟多妻少子的局麵，王羲之完勝他人。當時的丞相王導懼內曹氏，偷偷在外麵養個小媳婦安置在院舍，妻子曹氏聞之，風風火火地前去檢視，王導飛奔馬上，前去解圍，生怕自己這位悍妻淩辱小妾，有官員還拿此事笑話王導。總之王氏中王羲之夫婦伉儷情深，相伴終生，這在東晉亂世的年代並不多見。\\n\\n郗璿的父親郗鑒也算是個功成名就的英雄，後來官居太尉，位列三公，和東晉皇室的合作還算融洽，不像後來的蘇峻在庾亮的逼迫下邀功叛亂。郗鑒在曆史上是個有名的書法家，自己的兒子郗愔在當時上層社會與書法名家庾翼齊名。傳聞王羲之小舅子的名聲在王羲之之上，但郗氏兩位兄弟誇起自己家姐姐來毫不吝嗇，這個弟弟自愧不如，說自己這位姐姐是赫赫有名的“女中筆仙”。\\n\\n可以說，這真的是書法名家大家庭相聚一堂。有一位紅顏知己在書法道路上相伴左右。郗璿相夫教子，王羲之會把自己的困惑與妻子分享。\\n\\n在王羲之的心裡，有個無法超越的前輩，那就是張芝。不是因為他是一代草聖，而是因為他的獨創精神以及他在書法道路上的開拓。王羲之的疑問是，什麼樣的天才能在隸書出現後，可以化繁為簡，在章草的基礎上獨創今草？\\n\\n因為草書比楷書出現得早，東漢張芝尤擅長章草，但是他發現章草儘管是隸書的草寫，提升了書寫的速度，可美中不足的是張芝發現章草便捷有餘，氣勢不足，人們無法縱橫肆意地表達書法的神韻。\\n\\n這位東漢將軍之子開始了大膽創新書法之路，他將字與字之間的界限打破，甚至將某些字的筆畫簡化至上下筆筆相連，形成絕世的一筆書。不僅如此，他將隸書大小粗細均一的字型書寫成大小不一，粗細雜糅，正斜相倚的體式。\\n\\n今草由此在張芝手中誕生，王羲之自學師於衛夫人時就開始用修道的心來修書法之道。\\n\\n正當王羲之與妻子沉醉在書法的世界時，京城傳來戰亂的訊息。當初平定王敦之亂的蘇峻在外戚庾亮的打壓下，發動叛亂攻打建康。蘇峻代表的下等士族的勢力，一直被庾亮猜忌防備。蘇峻二話冇說，庾亮說他謀反叛亂，那他就率領眾將起兵造反。庾亮一路燒殺搶奪，人走到哪火就燒到哪，叛軍攻入建康，尚書令卞壺等遇害，京都死者數千。庾亮戰敗於烏衣巷，遂攜帶家族子弟逃奔潯陽。王家又一次遭受無妄之災，王羲之的叔父王彬被叛軍捶殺。蘇峻恨透了庾亮等士族的擠壓，將俘虜的士族女人，扒光衣服遊街，羞辱朝?廷。\\n\\n不久之後，同仇敵愾的郗鑒、庾亮、陶侃、溫嶠等人集結兵馬討伐叛軍，斬蘇峻於石頭城，平息了這場叛亂。庾亮失職招禍有罪，求外鎮以自儆。王羲之的嶽父郗鑒平亂有功被封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一場由庾亮引發的鬨劇就這樣結束了，皇室的動盪完全是咎由自取，不思考穩定民心，鞏固皇權，一心在削弱敵對勢力的爾虞我詐上，晉室能崛起纔怪！\\n\\n二、家庭變故\\n\\n王羲之在外地時刻關注著建康的局勢，此時來自朝廷的任命到了。鹹和五年，王羲之與妻子一起迎來了他們的第三個兒子王渙之，隨後一家人匆匆趕赴臨川。\\n\\n時令九月，王羲之趕赴臨川的路上，恰逢深秋，陰雨連綿，忽有家書至，母親病重，王羲之的心咯噔一下。他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都是哥哥王籍之照顧母親，聽到母親病重的訊息，王羲之立馬修書一封，把母親接到了自己的府邸。陪同母親而來的還有自己的哥哥，許久未見，哥倆有說不完的?話。\\n\\n病重的老人看著兩個兒子和膝下兒孫滿堂的畫麵，悄悄地閉上了眼睛，她冇等到自己夫婿王曠的歸來就撒手人寰，哥倆悲痛欲絕。哥哥王籍之沉痛之餘也身染重病，垂首而去。一下子失去兩位至親之人，王家如今就隻剩下嫂子和自己，王羲之陷入無助。\\n\\n東漢以後，服斬衰之喪者如果是現任官員，必須離職成服，歸家守製（守喪），叫作丁艱或丁憂。父喪稱丁外艱或丁外憂，母喪稱丁內艱或丁內憂。喪期結束，才能重新複職。\\n\\n王羲之辭去臨川太守之職，為母親守孝。靈柩埋於臨川，王羲之看著自己的兩位至親轉眼離開人世，暗暗告訴自己：“母親和哥哥，等我在會稽選好墓地，那時咱們一家可以團聚一處，我會把父親找到的，無論生死。”\\n\\n永和二年，王羲之將父母、兄長的靈柩遷葬會稽，在王導次子王恬的幫助下，終於完成了多年的夙願。王曠一脈冇有選擇葬在建康，而是改遷墳墓，葬在會稽山陰之地。王羲之對父親說不出是愛還是恨，但父親落葉歸根後，王羲之解開心裡最大的疙瘩。父親的戰敗失蹤儘管像個汙點存在於他的人生軌跡上，但是兵敗的責任並不是一個人的事情。王曠在正史上的描述並不多見，反而在各種野史和《世說新語》中多有記載。\\n\\n有一則故事可以讓我們瞭解王曠的為人處事。永嘉南渡之前，王導、王敦在王家密謀大事，王導支援司馬睿南渡後稱帝，王敦一心想光耀門楣，有讓王家取而代之的野心。王導有自知之明，否決了王敦的建議，兩人正激烈地辯論，從窗戶底下冒出一個人大喊道：“密謀天下，你們這是要造反嗎？”王導、王敦倆兄弟聽聞後大驚失色，有人偷聽密謀，冷汗涔涔。王導趕忙把王曠請進屋裡一起商議，王曠首次提議不如舉族南遷，脫離琅琊舊地，另謀南地再創王家輝煌。王曠與司馬睿是姨表親，當然讚成擁立司馬睿南?渡。\\n\\n王羲之信奉太平道教，隨遇而安，性情溫婉，骨子裡卻有著不服氣的剛強，有著自己的孤傲。王導多次召王羲之入朝為官，他都用“不樂在京師”拒絕，委婉地表達自己素無廟堂之誌。最後為了果斷拒絕堂伯父王導，甚至發誓不去京師之地做官。王羲之自從陪伴會稽王司馬昱來到會稽山陰，就向其他王家人發出一個訊號，他王羲之不再與其他王氏共處一地，親戚隻是祖上曾有過血緣關係的人。\\n\\n政治上的鉤心鬥角王羲之玩不轉，他就躲在自己的書藝世界裡自得其樂。再說了，政壇不缺王羲?之。\\n\\n失去至親的痛苦，王羲之無力排解，他機械地想要為母親和兄長寫點什麼，卻無從著力。所幸妻子陪在身邊，他給家族的親朋好友寫信一一回覆，比如郗氏的兩位小舅子和嶽父郗鑒，以及琅琊王氏的其他族人。雖家有喪事，但禮數不能?丟。\\n\\n他脫下沉重的官服，為母親和哥哥守喪，謝絕一切應酬和書信往來，在母親和哥哥的墳旁結廬看墳，晨昏兩次拜祭，每日用掃帚當筆為母兄二人在墓前打掃。妻子陪在一邊照顧孩子，每日煮粥為食。王羲之從妻子那學到的做人做事的道理總是淺顯實用。在母親、兄長的墳墓前，兩人坐在涼蓆上，聊曾經的故事。妻子講起了自己昔日在山東受困捱餓的故事，又講了吃百家飯塞滿嘴的故事，王羲之不曾吃過這些苦，但聽妻子娓娓道來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苦澀。從家人聊到李斯、張芝、鐘繇，兩人恨不能生在名人的同一時代，一睹風?采。\\n\\n很多時候，郗璿仔細品味眼前的夫君，他有自己的傲氣，因為他也有比他人付出百倍的努力；他有資格有傲氣，但他卻冇有沾染士族子弟的紈絝風氣。在書藝上，經過王廙、衛夫人打磨之後，他是世間少見的美玉。郗璿也研習書藝，憑藉自己的直覺，她知道夫君雖然在江左之地還未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不用幾年，全天下的人都會要學習他的字。他心中自有齊肩古人之誌，冇有這種誌向費再多的功夫都是無用，而他不僅有，他更是要做到超越古聖。\\n\\n對王羲之來說，他在妻子身上看到不同的人生曆程。\\n\\n嶽父郗鑒多年作戰，書法勁拔有力，行草筆力遒勁。在妻子的手上，王羲之看到與衛夫人不同的女性對楷書的理解，自己師承衛氏正楷一脈，再結合鐘繇之體，對正楷有了全新的理解。每個人對書藝的理解不同，即使是同一個字收穫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心境不同，得到的趣味自然不同，性格不同，每個人的表達也會不同。王羲之看著東晉當時眾多人的字，反覆思考自己的路，唯有集百家之長，融會貫通，自己心中的那盞心燈纔會發出光芒。\\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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