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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之將至的王羲之\\n\\n歲月之刃在不知不覺中為王羲之刻上了專屬於他的痕跡，而病痛也悄悄從他的腳底開始侵襲。也許是久服五石散的惡果降臨，王羲之的雙腳開始陣痛無比，即使手拄柺杖也力不從心。他多次在書信中提及來自雙足的絞痛：“八日羲之頓首，多日不知君問，得一昨書，知君安善，為慰。仆似小差，而疲劇。昨若耶觀望，乃苦輿上隱痛，前後未有此也。然一日一昔，勞複不極，以此為慰耳。力不。”伴隨著身體的痛苦，更讓他失望的是武將弄權，文官失職。\\n\\n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到底什麼是天命呢？是瞭解這個世界的存在，還是明白此生的使命或意義，還是指每個人都開始問專屬於自己的問題，又各自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有一些人並不服老，總是懷著一顆激昂的心求名求利，要爭要鬥，要滿足自己短暫的人生，絕對不能虛無地飄過。\\n\\n腳疾之後，王羲之收下了人生中第一根柺杖，在西蜀做官的朋友回通道：“去夏得足下致邛竹杖，皆至。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即分佈，今足下遠惠之至。”老人之間流傳著一句話“人過五十天過午”，意思就是人過五十身體開始衰退。王羲之的腿腳開始老化，視察郡縣的奔波更是加重了王右軍的腿?疾。\\n\\n遠行的郡縣視察可以說是一份苦差事，周旋於官場的爾虞我詐，對於王羲之這個會稽內史來說是一種折磨。幸運的是，這一片天地山色冇有辜負他，每到一處，山水之間，雲霧渺渺，可以讓人忘卻世間的煩惱。令人欣慰的是，人生中還是有知交好友數人常伴左右，或是書信往來，或是彼此探訪，暢飲好酒。\\n\\n當然，王羲之也少不了邀請好友來山陰之地居住：“瞻近無緣省告，但有悲歎，足下小大悉平安也。雲卿當來居此，喜遲不可言，想必果言，告有期耳。亦度卿當不居京。此既僻，又節氣佳，是以欣卿來也。此信旨還具示問。”人漸漸老了，就念著心中的那幾個老朋友放不下，真是見一麵少一麵。\\n\\n二、蘭亭集序\\n\\n轉眼間永和九年，“二月二，龍抬頭。”娃娃們沐浴留一縷頭髮，做“思舊”寓意，滿月的孩子們則是從頭髮上取下一縷頭髮，交給做毛筆的師傅，胎髮是父精母血凝成的，本身就具有靈性，而且胎髮做出來的毛筆更具有彈性。當然，少有人用胎毛筆書寫，那是每個人離開孃胎出生後唯一可留作紀唸的。這胎毛筆無不蘊含著父母希望寶寶平安長大的願?望。\\n\\n三月三，就是上巳節了，這可是紀念黃帝的節日，相傳農曆三月三是黃帝軒轅氏的生日。魏晉後，過節日時可以水邊飲宴，郊外遊春。雖然北方戰事不斷，但日子還得過，禮儀節日不能?廢。\\n\\n上巳節——春秋《論語》描寫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人們這天可以在水邊儘興祓禊（水邊沐浴）、祭祀宴飲、曲水流觴?等。\\n\\n最重要的是這是個可以讓少女在戶外參加的節日，平日的祭祀或者節日少女隻能在家裡遵守禮法。所以，上巳節成了古代少女的成人禮，少女們可以穿上漂亮的衣服，在水邊遊玩，或者踏歌起舞，以祛除邪氣。在南方上巳節也可以說是女兒節或是情人節，在這一天，少數民族的姑娘們可冇有東晉士族、庶族不通婚的等級觀念，可以在這一天唱山歌或者潑水定情。\\n\\n會稽山陰，王羲之在自己的莊園旁，呼朋喚友修禊迎春，吟詩作對，曲水流觴。\\n\\n作為主人公的王羲之身穿白袍，素衣俊彩，攜帶自己的幾位公子迎賓落?座。\\n\\n城外的百姓們已經陸續開始了屬於自己的上巳節。隻聽得遠處傳來久違的笑聲。\\n\\n這一日，天公作美，溫和的陽光散落光芒，與民同樂的會稽內史已經佈置好一切。\\n\\n謝家兒郎在謝安的帶領下談笑自若地走過來，好友孫綽、許詢以及叔父家的兒郎，文武眾官一一落座，小兒子王獻之在庭院曲水假山間也尋得一個位置。眾人見此為之一悅。\\n\\n此處的蘭亭，蔥綠勁竹圍繞流水旁的蘭草依依而立，隨風搖曳，顧盼生姿，春風送來幾縷清香，主人王羲之首先斟滿酒舉杯敬諸位。\\n\\n等待吉時，曲水潺潺，已經有人開始“曲水浮素卵”，一枚枚煮熟的雞蛋放在河水中隨著水流飄動翻滾；接著又是“曲水浮絳棗”，一顆顆大紅棗歡騰地撲下水，猶如錦鯉遊動，這些當然是為孩子們準備的。貼心的丫鬟們將準備好的蘭花水和柳條水發到眾人手中，大家或用蘭花水洗手擦臉，或用柳條沾水嬉戲，一旁的孩子們則是用柳條水把雞蛋煮熟染成綠色，互相對?碰。\\n\\n簡單的流程結束，女孩們去踏青尋春，男孩們則調皮玩耍，紅棗兒可是要被收藏的，拿回家中晾乾，說是可以治療肚疾。當然不乏貪嘴的人囫圇吞?棗。\\n\\n早有人備好書桌，準備記錄即將開始的重頭戲——吟詩詠唱。作為東道主的王羲之第一個放下荷葉上曲水流觴的酒杯，先吟詩一首。\\n\\n一雙雙眼睛看著這位會稽內史，琅琊王孫。王羲之隨口吟詩道：“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雩，異世同流。乃攜齊契，散懷一丘。”眾人點頭。一篇應景應時的作品，給大家開個好頭。\\n\\n“今日曲水流觴有荷葉為尊，花中君子在各位麵前停下時，請飲酒賦詩，詩若不成，罰酒三巨觥。”\\n\\n“逸少，吾官人群中幼子王獻之在此，年未弱冠，怎能飲酒？！”說話的人是王獻之的舅舅郗曇。\\n\\n眾人聞之點頭，王獻之正要辯解，哥哥王徽之起身作揖道：“舅舅放心，吾弟之酒吾可代勞，我們六子在此五位。有四位哥哥去為七郎擋酒，如若舅舅不勝酒力，我們兄弟幾個都可以把您抬回去的。”\\n\\n“臭小子，不陪你醉倒在竹林，我就不是你舅舅！”若乾人拊掌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地調侃。\\n\\n王羲之命人繼續放出一盞盞酒觴，隻見荷葉像一艘遠遠的船載著酒觴慢慢遊動，果然，曲水流觴第二站慢慢停在謝安石麵前。\\n\\n謝安石整頓衣袍，舉起酒杯，環視眾人，輕抿嘴角，開口吟詠道：“伊昔先子，有懷春遊。契茲言執，寄傲林丘。森森連嶺，茫茫原疇。迥霄垂霧，凝泉散流。”\\n\\n旁邊有人讚曰：“謝安石真乃我輩第一隱士，我輩俗物纏身不及也。”侍者又斟滿酒在酒觴之中，隻見此時風停，荷葉紋絲不動。\\n\\n一旁的謝萬和孫綽視之，指著荷葉上的酒觴，“妙哉！安石，今日有酒中仙之命矣！”\\n\\n謝安石也看著這巧合的一幕，躬身取酒，說道：“今日天命於我，此杯我先乾爲敬！”接著用樂府舊調吟唱出：“相與欣佳節，率爾同褰裳。薄雲羅景物，微風翼輕航。醇醪陶丹府，兀若遊羲唐。萬殊混一象，安複覺彭殤。”\\n\\n王羲之帶頭為之鼓掌，王徽之在一旁吹起口哨助陣。孫綽、謝萬在一旁連連稱讚謝安石真是海量。\\n\\n接著司徒左西屬謝萬，謝安石的四弟也有詩作兩首：“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蘿翳岫，修竹冠岑。穀流清響，條鼓鳴音。元萼咄潤，飛霧成陰。”\\n\\n“司冥卷陰旗，句芒舒陽旌。靈液被九區，光風扇鮮榮。碧林輝雜英，紅葩擢新莖。翔禽撫翰遊，騰鱗躍清泠。”\\n\\n左司馬孫綽，作為玄言詩人的代表，今日也詩作兩首：“春詠登台，亦有臨流。懷彼伐木，肅此良儔。修竹蔭沼，旋瀨榮丘。穿池激湍，連濫觴舟。”\\n\\n“流風拂枉渚，停雲蔭九皋。鶯語吟脩竹，遊鱗戲瀾濤。攜筆落雲藻，微言剖纖毫。時珍豈不甘，忘味在聞韶。”\\n\\n王羲之二子王凝之，一身雷打不動的道士裝扮，手執拂塵也有詩作兩?首：“荘浪濠津，巢步潁湄。冥心真寄，千載同歸。”\\n\\n“細縕柔風扇，熙怡和氣淳。駕言興 時遊。逍遙映通津。”\\n\\n四子王肅之有詩作兩首：\\n\\n“在昔暇日，味存林嶺。今我斯遊，神怡心?靜。”\\n\\n“嘉會欣時遊，豁爾暢心神。吟詠曲水瀨，淥波轉素鱗。”\\n\\n五子王徽之詩作兩首：\\n\\n“散懷山水，蕭然忘羈。秀薄粲穎，疏鬆籠崖。遊羽扇霄，鱗躍清池。歸目寄歡，心冥二奇。”\\n\\n“先師有冥藏，安用羈世羅。未若保衝真，齊契箕山阿。”\\n\\n七子王獻之故意不吟詩，他的酒被哥哥王徽之一人包攬，徽之的“酒癡之名”就此傳出。\\n\\n散騎常侍郗曇（王羲之妻弟）開口吟詠道：“溫風起東穀，和氣振柔條。端坐興遠想，薄言遊近郊。”\\n\\n三子王渙之留詩作一首：“去來悠悠子，披褐良足欽。超跡修獨往，真契齊古今。”\\n\\n曲水流觴第二輪。飲酒之後的王羲之詩興大發，一連作詩：悠悠大象運，輪轉無停際。陶化非吾因，去來非吾製。宗統竟安在，即順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適足纏利害。\\n\\n未若任所遇，逍遙良辰會。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瞰綠水濱。寥朗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靡不均。\\n\\n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親。猗與二三子。莫匪齊所托。造真探玄根。涉世若過客。前識非所期。虛室是我宅。\\n\\n遠想千載外。何必謝曩昔。相與無相與。形骸自脫落。鑒明去塵垢。止則鄙吝生。體之固未易。三觴解天刑。方寸無停主。\\n\\n矜伐將自平。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餘馨。取樂在一朝。寄之齊千齡。合散固其常。\\n\\n脩短定無始。造新不暫停。一往不再起。於今為神奇。信宿同塵滓。誰能無此慨。散之在推理。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俟。\\n\\n王獻之等人，詩不成，罰酒三巨觥。被罰酒的其中不乏酒蟲作怪，心甘情願地罰酒三巨觥。孫綽觀看記錄的大家所作詩作，一處結成，可留作後世，提議大家為之做一篇序文。\\n\\n大家都推舉會稽內史王右軍，王羲之此時微露醉態，眾人取來蠶繭紙、鼠須筆放於案幾。“此處蘭亭，各位賦詩成集，承蒙大家所愛，獻醜了。”\\n\\n風，有鳳來儀。亭，蘭亭婷婷而立。\\n\\n春，暮春之時。客，一時名流。\\n\\n王羲之佇立片刻，凝思微許，提筆舔墨，娓娓寫道：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n\\n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n\\n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儘。古人雲，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n\\n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n\\n眾人在一旁第一次觀看王右軍寫書無不震驚，王右軍之名今日之後必將名震江左。\\n\\n王羲之回覽全文，刪改基礎，雅集而成，命名之《蘭亭集序》。王羲之在天命之年後把這些年的書法結晶行楷之風寫到了《蘭亭集序》中。觀看王右軍寫書的眾人陶醉在這一片山水之間，蘭亭美，美不過蘭亭字；眾人醉，醉不過蘭亭酒。幼子王獻之雖未飲酒卻也醉倒在一片石幾上，隻聞得蘭亭墨香就無法把視線轉開，自己學書的心更加堅定。有這樣的父親讓自己高山仰止，雖然父親讓自己望其項背，但冇有比超越這樣的父親更令人興奮的事情了。王獻之一時間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儘管這條路還隻是剛剛開始。\\n\\n此後的王羲之數次臨摹自己的《蘭亭集序》，皆不複當日字的神韻。\\n\\n王羲之把《蘭亭集序》原稿送給了妻子，臨摹數本交予妻子自行應付。對於妻子，王羲之深知，自己不擅長應付家長裡短，經常從兒子嘴裡聽到妻子評價自己清高，隻有深交好友或是摯友才知道王羲之是個冷靜與熱情並存，短於言談卻又擅於清談的政客，不喜好在京為官卻又為民為國分憂的官?員。\\n\\n三、始料未及的貶謫\\n\\n王羲之在上巳節後時刻關注殷浩北伐的訊息，此時的朝廷已經很難再聽到好訊息。殷浩遭遇姚襄埋伏截擊，大敗而回。殷浩本人遭眾彈劾，貶為庶人。所謂被捧得越高摔得越慘。\\n\\n直到殷浩去世，王羲之再也未與殷浩見麵。風光一時的殷浩可真是曆史中的曇花一現，隻是在《世說新語》中認認真真地客串了許多故事。年少時，殷浩以精通玄理聞名，被風流名士推崇至極，當時有人曾問道：“周公解夢有一則，夢見棺材就是要做官，夢見大糞即是要發財，這是什麼道理？”當時殷浩巧妙地回答道：“官本是腐臭之物，所以將要做官就會夢見死屍，而錢財本就是糞土，所以夢見糞土就會發財。”眾人聞之，接連稱讚殷浩回答得既有趣又蘊含諷刺之理。\\n\\n冇想到十幾年後，隱居的名士殷浩還是走上了腐臭之官路，而且一時掩蓋桓溫鋒芒，成為東晉北伐主帥。殷浩也是猜中了自己輝煌戰事的開頭，未想到這樣的結局。戰鼓擂動的開場，無人問津的離去。\\n\\n王羲之知道官情淡薄，人走茶涼的境遇，但他從未想過不堪於此。這次殷浩被貶真是讓人徹底寒心，王羲之在蘭亭集之後開始萌生徹底辭官歸隱的念頭。\\n\\n蘭亭會後，關於蘭亭雅集的書藝之名一夜之間傳遍全國，王右軍的名號自此傳播出去。\\n\\n喜歡他的人更喜歡他及他的字，就連敵對的政客也開始收藏他的字。\\n\\n對於這始料未及的虛名，王羲之也是由衷的歡喜，不是因為可以名聲在外，而是他的字終於得到大家的認可，為父親正名，他用這樣的方式做到了。雖然王曠已經不在，母兄也無法一起分享這份喜悅，但是他們一定可以聽到這聲音。他們也會看到自己冇有辱冇這份來之不易的傳承。\\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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