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屠微微點頭,輕聲道:“什麼事?”
“我很好奇,大家明明都是妖族,無非就是未化形的妖獸與化形妖族的分別,為什麼非要彼此廝殺?還有剛剛流罪穀的那些人,又為什麼非要掠殺我們?難道就因為弱肉強食?”青九帶著初臨世間的懵懂與純粹,近乎愚蠢的真誠,像個未被世事磨平稜角的孩子般問道。
青屠聞言忽然嗤笑一聲,說不清是笑他這份失憶後未經世事的天真,還是在羨慕這份純粹——這樣,其實也挺好。
“你說的不錯,弱肉強食,但也不全對。化形的殺未化形的妖獸,是為了取丹煉藥、剝骨鑄器、抽血淬體。未化形的妖獸吞化形的妖,是為了借那一身精血破境界。這些是命,逃不掉。”青屠的聲音沉了下來。
“但更多時候,爭的不是一口肉,是機緣、機遇、氣運,是那一步登天的造化!一枚上古妖丹、一座遺跡的入口、一條靈脈的歸屬——這些東西,足以讓親兄弟拔刀。無論是人間還是妖界,隻要踏上了修行這條路,便已是身不由己,踏上了一條非生即死的獨木橋。今日不是你殺我奪寶,明日便是我斬你奪運,這世間,能真正交心託命的人,從來都是萬中無一。”
“這就是流罪穀那些人,非要對我們下手的原因?”青九蹙眉追問。
“不全是。”青屠搖了搖頭,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們既是惡,也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或者說,是被這妖界的規矩,逼到了絕路上的人。”
他從懷裏摸出自己那塊磨得光滑的狼首妖牌,聲音裏帶著化不開的苦澀:“有這塊妖牌,你就是妖界承認的子民,是‘妖族’;沒有這塊妖牌,你就是流寇,是妖獸,誰都可以殺你,誰都可以踩你。流罪穀裡的那些人,大半輩子,甚至一輩子都拿不到這塊牌子。”
“那他們都是怎麼到那裏的?”
“有的是化形劫失敗,妖丹碎裂,落得個半人半獸的下場,人不人鬼不鬼的結果,除了流罪穀,再無容身之處。有的是血脈駁雜,修鍊一輩子也摸不到化形的門檻,連申領妖牌的資格都沒有。還有的犯了事被趕出部落,妖牌收回,身份作廢。從此沒有名字,沒有歸屬,誰都能踩一腳。還有些是走投無路的散妖,沒有部落收留,沒有妖牌,隻能去那裏苟活。”
“還有無法化形的妖獸?”青九驚訝的問道。
青屠的喉結動了動,聲音裡的苦澀更重了:“你以為妖界,都是我們這種拚了命往上爬的?不是。真正的上古嫡係血脈,生下來就是人形,不需要熬百年甚至千年修為,更不需要賭上性命去渡化形劫。龍族的太子,鳳族的公主,一出生就有名字,有身份,有妖牌,還有屬於自己的領地。而我們這些普通血脈的妖族,要拚盡妖力熬到十級玄妖,還要在化形劫裡賭上半條命。成了,勉強算有了個‘人’的身份;敗了,好點的,就是流罪穀裡苟延殘喘的一堆爛肉,壞點的,直接就成了這天地間的一捧飛灰。”
“那為什麼典籍裡沒有這些內容?連相應的存錄都沒有。”青九愣住,眼裏滿是不解。
青屠怔了一下,隨即苦笑出聲:“存錄?誰會去存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東西。”
“可是典籍裡連飛升規則、九域格局、上古秘辛都寫了,為什麼偏偏不寫這些?這些不過是尋常之事,怎麼會上不得檯麵?”
青屠他沉默了許久,緩緩站起身,望著那沉沉壓下來的夜色。
“你以為妖界的典籍是誰寫的?是我們青狼部落這種小族?是流罪穀那些連妖牌都沒有的人?還是大家共同編寫的?”青屠不屑的輕哼一聲。
青九微微一愣。
青屠忽然轉過身,神色驟然沉冷,眼底翻起一層壓不住的悲涼與憤然:
““就是那些生下來就是人形的。是龍族、鳳族、是那些四方聖域的史官。他們寫飛升大道,寫九域格局,寫盡妖聖之間的恩怨紛爭,那是他們的世界,他們的故事!可這些有什麼用!他們永遠不會寫,自己生下來就踏在大道之巔,僅差一步就能登頂道途!他們不用熬盡千百年的時間,去賭上性命渡劫化形,他們生來就握著這世間的規則權柄。”
他的聲音越提越高,一句句砸在空氣裡,帶著對這世道不公的徹骨不甘:
“他們不會告訴你站在山巔的日子有多逍遙,大道有多順遂,資源有多唾手可得!他們隻會板著臉告訴你——隻要你勤修不輟,隻要你肯豁出性命去拚,總有一天你也能爬上來,也能和他們並肩。至於那條向上的路上,要摔死多少妖族,要碾碎多少屍骨,他們從來不關心。若是你摔得粉身碎骨,他們隻會輕飄飄丟下一句,是你不夠努力,是你天賦不夠!”
“隻有把這些真相都藏起來,把這條路上的屍骨都掃乾淨,他們畫出來的大餅才能哄住人,他們站在山巔的日子才能坐得安穩,才能讓山腳的人,一輩子都照著他們定好的路,心甘情願地往上爬,哪怕最後摔得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他胸口劇烈起伏,憤懣與不甘混著百年的風霜,從字句裡翻湧出來!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就像天狼城的典籍,不會寫流罪穀裡擠了多少走投無路的人。妖務司的賬冊,不會告訴你每年的妖牌份額,到底都流去了哪裏。有些事,從來就不需要寫進典籍裡。”
青九沉默了很久,輕聲問:“那這些事,是怎麼傳下來的?”
“口口相傳。老一輩告訴小一輩,父親告訴兒子。青狼部落沒有史官,但我們記得。我們記得誰死在了化形劫裡,誰被趕去了流罪穀,誰熬了一輩子,也沒能化形成功。這些事,不需要寫在紙上,但刻在骨頭裏,我們忘不掉。”青屠說道。
他看著青九怔然失神的樣子,低哼了一聲,笑聲裡裹著萬般無奈:“怎麼,覺得這世道不公平?”
青九沒有否認,卻也沒有點頭。他隻是看著那枚嶄新的狼首妖牌,輕聲說道:“我隻是覺得……這些事,應該被寫下來。”
“寫下來又能怎麼樣?那些生下來就在山頂的人,不會因為看了幾行字,就覺得自己虧欠了誰。修行世界的規矩從來就是這樣——強者為尊,弱肉強食。典籍是強者寫的,規矩是強者定的,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這些活在山腳泥濘裡的,能安安穩穩活著,就已經拚盡了全力。這弱肉強食四個字,就是這修行世間所謂最公平的規矩!”青屠的聲音裡又忽然滿是看透世事的苦澀與無力。
“那典籍裡寫的那些……飛升、妖聖、大道……”
“是真的。但那是別人的路。龍族走的路,鳳族走的路,是那些上古天驕血脈走的路——他們生下來就在山頂,我們要從山腳爬上去。有些人爬了一輩子,也到不了半山腰。”
青九聽完腦中忽然冒出一句話“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有的人就生在羅馬,而有的人就是羅馬!”
他拍了拍青九的肩膀:“別想太多了。你能化形,有妖牌,有地方住,有口飯吃,已經很好了。流罪穀那些人,連這些都沒有。”
“你當年化形的時候,怕不怕?”青九看清青屠問道。
青屠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怕。怎麼不怕?化形劫劈下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但總得撐過去,撐不過去,青狼部落就沒有首領了。”
青九沒有再說話。他把妖牌收好,站起身,走到門口。蠻荒的風吹進來,帶著遠處隱隱的獸吼。
“那些人……真的沒有別的路了嗎?”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詢問青屠。
青九沒有再問。他把妖牌收好,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
“首領,”他背對著青屠,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這些典籍裡沒寫的事,全都寫下來呢?”
“那你得先活著,活著才能寫字。”
“至少現在我還活著,那我便,能成為執筆的人!”青九喃喃道。
青屠看著他單薄卻挺拔的背影,在沉沉的夜色裡像一株不肯彎折的野草,沉默了很久很久。
青九看著遠處黑沉沉的蠻荒,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成形。不是憤怒,也不是憐憫,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沉甸甸的東西。
蠻荒的風吹進來,帶著遠處隱隱的獸吼。夜色很沉,像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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