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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跪在雪地裡的姿勢冇動,但膝蓋已經麻了。他冇急著起身,耳朵貼著風,聽門內的動靜。腳步聲退了,窗縫後的目光也收了。他知道,自已暫時安全了。
三更天的風像刀子,刮過破草鞋上的鐵片。那點暖意還在,夠他撐到下一步。
院牆角落傳來兩聲貓叫。是巡夜仆役的暗號,交接時間到了。葉蒼慢慢站起來,拍了拍灰鼠皮袍上的雪,轉身就走,不像乞丐,倒像熟悉地形的老賊。
他繞過東廊柴房,藉著屋簷遮影,蹲在窗下。裡麵兩個守夜人正打盹,桌上酒壺還冒著熱氣。他等了一息,確認冇人睜眼,才順著牆根摸向後院。
庫房在內宅西北角,青磚高牆,門上掛著銅鎖。可窗戶低矮,木框老舊。葉蒼走到窗邊,用草鞋尖一挑,閂扣鬆了。他翻身進去,動作輕得連灰塵都冇驚起。
屋裡漆黑,隻有高處小窗透進一點月光。書架一排接一排,堆滿舊冊和卷軸。他冇亂翻,先靠牆站定,閉眼聽聲。外頭無動靜,巡更還冇轉到這裡。
他開始動手。手指掃過一本本封麵,全是些賬冊、族譜、藥方。直到中央木櫃第三層,指尖觸到一本泛黃的殘卷。封皮硬,燙金字掉了大半,隻剩一個“魂”字還看得清。
《狼魂秘典》。
他心跳快了一瞬,但臉上依舊呆滯。嘴角流下口水,滴在書頁上,他裝作無意抹了一把,順勢將書往懷裡塞。
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背後空氣一緊。
幾道銀光從書架深處彈出,快如毒蛇,直取咽喉和眼睛。他猛地側身翻滾,絲線擦頸而過,釘進地麵,震得地板嗡嗡響。每一根都嵌入三寸深,尾端還在顫。
他低頭看,那是傀儡絲線,細如髮,卻能穿石。這種機關他認得,範家的手段。街頭小孩說過,範若萱用一根線操控千機鵲,奪了傀儡大賽第一。
他冇多想,順勢倒地打滾,把秘典壓進胸口,貼著破袍藏好。抬頭時,窗外牆頭一抹淺紫裙襬一閃而過。腳步輕,落地無聲,像是故意留下痕跡。
緊接著,一聲清脆女音從院外傳來:“抓小偷!”
聲音不大,卻足夠傳遠。
葉蒼立刻變臉。眼神渙散,嘴角拉得更長,抱著秘典縮到角落,嘴裡哼起兒歌。調子跑得離譜,像真傻了一樣。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不動,隻用耳朵聽著。兩人,穿著軟底靴,步距一致,是葉家護衛。
“剛纔範小姐說看見有人闖庫。”
“是不是那個瘋子?門口跪了半天的那個?”
“彆嚷,先看看。”
門把手轉動。
葉蒼蜷得更緊,涎水順著下巴滴在秘典封麵上。他悄悄運了一絲真氣探入書頁,察覺底下有陣法紋路。一旦翻開,就會傳訊到族老那裡。現在還冇翻,禁製冇觸發。
他鬆了半口氣。
門被推開一條縫,燈籠光照進來。一個護衛探頭掃視,目光落在地上那幾根銀絲上。
“機關被觸發了。”
“書架後麵有動靜嗎?”
“冇有。但《狼魂秘典》不見了。”
另一個護衛皺眉:“會不會是風吹的?”
“風能吹出這麼準的線?這是範家的傀儡殺陣,隻有碰到特定物品纔會啟動。”
兩人走進來,蹲下檢查絲線位置。正好對著中央木櫃第三層——原本放秘典的地方。
“有人拿走了。”
“會是誰?外人進不來。”
“難道……真是那個瘋子?”
葉蒼縮在角落,嘴裡繼續哼歌。眼角餘光看著他們靠近。其中一個伸手想碰他肩膀。
他立刻往後縮,發出嗚咽聲,像受驚的孩子。懷裡秘典貼著胸口,溫溫的,像是有了呼吸。
護衛停手:“算了,這人看著就不對勁,估計是誤闖進來躲雪的。”
另一人點頭:“先把絲線收了,上報族老。這事不能瞞。”
他們開始拆機關。葉蒼聽著他們的動作,手指悄悄按住秘典邊緣。他知道,隻要現在衝出去,能甩掉他們。但他不能。
他還得留在這裡。
外麵風雪未停,庫房門半開著,燈籠光晃在牆上。他的影子很小,縮成一團,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可他的手,一直冇鬆開那本書。
腳步聲又來了,這次更多。至少四個人,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有人低聲問:“有冇有看到人?”
“在裡麵,冇跑。”
“守住前後門,彆讓他溜了。”
葉蒼低頭,嘴裡的歌聲停了。他閉上眼,像是睡著了。但耳朵一直豎著,數著外麵的腳步節奏。
七步,停。
五步,再停。
是巡邏換崗的間隙。
他算準了時間。等下一波人經過東牆,他會動。不是逃,而是換個位置。庫房太大,角落不止一個。他要藏到最深的書架後麵,等他們查完外圍再出來。
懷裡秘點微微發燙。他知道這不是錯覺。書在迴應他。就像狼王金紋會在危急時閃一下,這本書也認他。
他冇翻它。
他不敢。
可他已經拿到了。
外麵的人開始搜查。翻箱子,掀地毯,甚至搬開書架。灰塵揚起來,嗆得人咳嗽。冇人注意到角落那個“傻子”,隻會以為他是被嚇壞了。
一個護衛走過他身邊,靴子踩到一片碎紙。他低頭撿起,看了兩眼,扔了。
葉蒼睜開一條眼縫。那紙片上有個符號,像狼爪印,又像陣法起點。他記住了。
腳步聲逼近。
燈籠光照到他臉上。
他立刻閉眼,嘴角流下更多口水,身子輕輕抖,像凍僵了。
那人踢了他一腳:“還活著?”
他嗚咽兩聲,縮得更緊。
“廢物,滾一邊去。”
那人走開。
葉蒼冇動。他知道,這一腳是試探。也是警告。如果他是真瘋子,就該嚇得爬走。如果他是假的,就會反擊。
他冇反擊。
他隻是更像一個廢物。
外麵風更大了。庫房門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藉著這個聲音,他挪了半寸。
從角落移到書架陰影下。
秘典仍貼在胸口,燙得越來越明顯。
他聽見有人在打電話筒彙報情況。
“……人可能還在裡麵。”
“……重點查東側暗格。”
“……範小姐說,東西不能丟。”
範若萱的名字又被提起。
葉蒼記住了她的動機不明。
是追捕?還是提醒?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現在。
他隻知道一件事——
這本書,是他找回自已的鑰匙。
外麵的腳步重新分佈。
兩人守門,兩人搜內區。
他們拿著燈籠,一寸一寸照。
葉蒼屏住呼吸。
他不能動。
至少在他們離開前,不能動。
可懷裡的書,突然震動了一下。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低頭,看見封麵那個“魂”字,竟然亮了一下。
很弱,隻是一瞬。
但在黑暗中,足夠刺眼。
他立刻用手蓋住。
可太遲了。
一個護衛猛地回頭:“那邊有光!”
三人同時轉向角落。
燈籠齊刷刷照過來。
葉蒼蜷在地上,抱著秘典,眼神空洞。
光冇了。
像是從未出現過。
“錯覺吧。”
“可能是磷火。”
他們走近幾步。
葉蒼冇動。
涎水滴在書上,暈開一小塊濕痕。
護衛蹲下,盯著他看了兩秒。
“還是個傻子。”
“走吧,先報上去,讓族老定奪。”
他們轉身離去。
門關上了。
鎖落了。
庫房重歸黑暗。
葉蒼依舊蜷著。
但他睜開了眼。
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金光。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書。
封麵“魂”字不再發光,但溫度更高了。
像一塊烙鐵,貼著他心口。
他知道,他們還會回來。
他知道,這地方不安全。
但他不能走。
因為這本書,已經開始認主了。
他抬起手,拇指輕輕摩挲封麵邊緣。
一道極細的裂痕,從右下角延伸到中心。
他記得這個痕跡。
小時候,父親燒過它一次。
說這本書太危險。
可火燒不毀,隻留下這道疤。
現在,它回來了。
他也回來了。
門外,風雪呼嘯。
屋內,寂靜如死。
葉蒼靠在書架上,閉上眼。
嘴裡又哼起那首兒歌。
調子依舊荒腔走板。
但這一次,他的手指,悄悄翻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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