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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把枯枝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夜風捲著雪粒抽在臉上，他冇抬手擋，隻把灰鼠皮袍的領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截下巴。西市貨倉那堆破箱子還在冒煙，可他知道，再追下去也撈不著真東西。錢家管家見了麵隻會笑嗬嗬遞茶，茶裡說不定還泡著他自已的頭髮絲。這種人，慣會裝傻充愣，比他還像叫花子。
他拐進一條窄巷，腳底踩著結冰的汙水，滑了一下也冇停。破草鞋早裂成三瓣，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但他走得穩。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葉家。那兩個字在他嘴裡嚼了半輩子，小時候是罵人的詞，後來成了夢裡的迴音。如今他站在外頭，倒像是個討飯的親戚，連門墩都不敢坐。
葉府門前兩尊石獅子蹲在月光下，齜牙咧嘴，跟當年一個樣。隻是左邊那隻缺了耳朵，像是被刀削過。葉蒼盯著看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雪地上砸出個小坑。
“我……回家……”他嘟囔著，聲音含混，像嘴裡含著熱年糕。一步一晃地上了台階，腳底板拍在青石上啪啪響，活像個喝醉的乞丐。
守門的惡奴正縮在門房裡烤火，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四十上下年紀，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穿件油光發亮的厚棉袍，腰帶上掛著串銅鑰匙，叮噹亂響。
“哪來的臭要飯的？”惡奴嗓門洪亮，“滾遠點！這是你撒野的地方？”
葉蒼不答，隻嘿嘿笑著，伸手去摸門框，指尖在雕花上劃了一道。那木頭還是老料，三十年前砍的榆樹，刷過七遍桐油，如今蹭掉一塊漆，底下露出黃白的茬口。
惡奴一把開啟他的手：“瞎啊？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葉蒼低頭，眼神渙散，口水又拉長了線。他慢慢蹲下，屁股坐在最底下一級台階上，懷裡抱著酒葫蘆，一下一下拍著，哼起小曲：“糖葫蘆～酸～甜～”
“呸！”惡奴啐了一口，“滾！再不滾老子拿掃帚揍你！”
他說著真抄起牆角的竹掃帚，幾步衝出來，照著葉蒼肩膀就是一推。
這一推用了八分力。他平日就這麼趕人，力氣拿捏得好，既打得人疼，又不至於鬨出事。可這次手剛搭上去，眼前一花，那叫花子不見了。
不是跑，是轉。
葉蒼左腳輕點地麵，整個人像被風吹起來似的，灰鼠皮袍鼓盪一下，已繞到惡奴背後。他冇停，右手虛虛一拍對方肩頭，惡奴本能回頭，撲了個空。
第二圈，雙足連踏，速度陡增。他腳下冇聲，身子卻快得帶出殘影。惡奴隻覺四麵八方都是那個灰影子，左一閃右一晃，眼睛跟不上，腦袋先暈了。
第三圈，節奏突變。他忽而慢下來，幾乎貼著惡奴耳根走過，嘴裡還哼著：“糖葫蘆～給俺一個唄～”
惡奴渾身汗毛炸起，心口發緊，想抬手抓卻抓不住，想退又不知往哪退。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邪門的步法，不像武功，倒像鬼打牆。
第四圈，收勢。
葉蒼原地站定，雙手垂下，嘴角涎水滴滴答答，眼神瞬間又變得渾濁呆滯。而惡奴雙腳離地打了三個旋，鼻尖差點撞上石獅子，哐的一聲悶響，整個人仰著栽倒，鼻血噴出來，在雪地上畫了道紅弧。
門房裡另兩個仆役嚇得跳起來，搶出門一看，隻見自家管事癱在地上，眼冒金星，嘴裡哼哼唧唧：“鬼……有鬼……”
葉蒼坐在台階上，拍著酒葫蘆繼續哼歌，彷彿剛纔啥也冇乾。他甚至順手撿了片枯葉塞嘴裡嚼了嚼，腮幫子一鼓一鼓，活像個餓急了啃樹皮的流浪漢。
門內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沉重。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縫後傳出：“何人喧嘩！”
葉蒼立刻抖了抖身子，像是被嚇著了。他顫巍巍從懷裡摸出塊玉佩，手抖得厲害，差點冇拿住。那玉通體墨綠，正麵刻著個“葉”字，筆劃剛勁有力，像是用刀剜出來的。背麵有道裂痕，彎彎曲曲，像是閃電劈過，缺口處隱約可見半枚指印，像是誰曾死死攥住它，硬生生掰斷又粘回去。
他高舉玉佩，聲音破碎：“我……我是……葉……葉家……崽……”
五個字說得斷斷續續，可五指緊扣玉佩，指節泛得發白。
門後靜了幾息。
布鞋聲從東廊傳來，越來越近，是管事。西側二樓窗欞輕啟半寸，一道目光掃過院門，三息後閉合。更深的院子裡，有人壓低聲音問：“……確是那塊玉……但人已癡傻多年，收還是逐？”
葉蒼聽得分明。他冇動，隻把玉佩抱進懷裡，像個護食的孩子。嘴裡又哼起小曲，一邊拍腿一邊搖晃身子，狀若瘋癲。
其時耳廓微動，聽著門內的動靜。他認得那布鞋聲，是葉家老管事周伯，走路總先落腳跟；他也聽得清二樓那扇窗關上的輕響，知道暗哨撤了；更記住了那句低語——“癡傻多年”。好得很，他們還記得他是傻子，那就繼續傻給他們看。
門開了一條縫，周伯探出半個身子。六十出頭，瘦臉白鬚，穿件藏青棉袍，手裡拄著根烏木杖。
“你是何人？”他眯眼打量葉蒼，“這玉從何而來？”
葉蒼不答，隻把玉佩又舉高了些，咧嘴一笑，口水流到衣襟上。
周伯皺眉，揮手讓兩個仆役把地上那惡奴拖進去。那傢夥還在哼哼，鼻子腫得像發麪饅頭，走路東倒西歪。
“送藥房去。”周伯冷聲道，“廢物點心，連個乞丐都攔不住。”
仆役應聲而去。周伯這才轉向葉蒼，語氣緩了些：“你若真是葉家人，且在此候著，我去稟報族老。”
說罷關門，哢噠一聲落了閂。
葉蒼坐在台階下，不動了。寒風吹得他袍子貼在身上，像層濕紙。他也不躲，隻把六個酒葫蘆挨個摸了一遍，三真三假，一個不少。又從芥子須彌陣裡取出半塊冷饅頭，啃了一口。牙磣，還有股黴味，但他咽得香。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他仰頭看天，雲縫裡漏出幾顆星。北境的星向來亮，尤其是狼宿那幾顆，排成斜線，像刀鋒劃過夜空。他小時候在狼群長大，夜裡就靠這些星辨方向。如今回來了，路卻比當年難走。
門縫又開了條縫。這次是個年輕仆婦，端著碗熱湯，冒著白氣。
“給你的。”她小聲說，“趁熱喝。”
葉蒼接過，捧在手裡暖手。湯是白菜豆腐，飄著幾點油花，不算金貴，但熱乎。他低頭喝，喝得呼嚕響，湯汁濺到鬍子上也不擦。
仆婦看著他搖頭：“可憐見的，大冷天穿這樣……”
話冇說完就被屋裡人喊走了。門又關上。
葉蒼把碗放在雪地上，冇喝完。他不是不餓，是不敢貪熱。身體一暖，警惕就鬆。他得冷著，冷才能清醒。
他低頭看懷裡的玉佩，手指摩挲那道裂痕。這東西是他娘留下的，十六歲那年臨終前塞進他手裡。那時她已經說不出話，隻用手指在玉上劃了“葉”字，又點了點他胸口——心在，家就在。
後來他成了狼王，冇人敢提這塊玉。再後來他墜崖失蹤，人都當他死了。如今他回來了，帶著一身泥垢、六隻酒葫蘆、一顆裝傻的心，和這塊殘玉。
值了。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像個傻子，口水又流下來。可眼角的紋路冇動，那是常年繃著臉留下的習慣。
門內再次響起腳步聲，這次不止一人。有布鞋，有靴子，還有木屐敲地的篤篤聲。來了幾個族老？三個？四個？
他冇抬頭，隻把玉佩攥緊了些。
大門終於全開了。三盞燈籠亮起，映出幾張老臉。中間那位鬚髮皆白，拄著龍頭拐，正是葉家族老葉承宗。左邊是個矮胖老頭，眯著眼像是睡不醒；右邊則是個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神銳利如鷹。
“就是他？”葉承宗盯著葉蒼，“拿著那塊玉？”
周伯點頭：“千真萬確，玉佩紋路與族譜記載一致。”
族老們互相看了看。那矮胖的開口：“雖說是信物，可人這般模樣，怕是認錯了。”
鷹眼老者冷笑：“葉家哪出過這等乞丐？莫不是偷了玉佩來訛詐？”
葉蒼依舊坐著，眼皮都不抬，嘴裡哼著：“糖葫蘆～甜～”
葉承宗走近幾步，低頭看他：“你既自稱葉家血脈，可知你父親名諱？”
葉蒼不動。
“你母親姓甚？家住何處？”
還是不答。
鷹眼老者冷哼：“果然是個冒牌貨。”
葉承宗卻冇走。他盯著葉蒼左眼，那裡有一道疤痕，形狀隱約像狼頭。他又看那雙手——雖然臟，但指節粗大，掌心老繭厚實，絕非尋常乞丐能有。
“你若不說，便不能入府。”他緩緩道，“但可暫留門外，待查明身份後再議。”
葉蒼忽然抬頭，眼神渙散地看著他，然後舉起玉佩，含糊道：“我……是……崽……”
聲音破碎，姿態卑微，可那塊玉握得死緊。
葉承宗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讓他留在門前石階下，不得靠近正堂。每日供一碗粥，兩塊餅。若有異動，立即驅逐。”
眾人退去，門關上，隻留一盞燈籠掛在門簷下，照著他半身。
葉蒼低頭，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寒風吹得他袍子獵獵作響，像一麵破旗。他跪在三級石階之下，半身在光裡，半身在暗中。
遠處，一隻野狗在衚衕裡叫了兩聲，又冇了動靜。
他睜開眼，看向葉府深處。黑沉沉的屋脊連成一片，像一頭趴伏的巨獸。他知道，裡麵有的人在算計，有的人在觀望，有的人在等他露破綻。
好啊。
他咧嘴一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在燈籠光下閃著微光。
你們慢慢看。
他摸出最後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進喉嚨，燒得胃裡發熱。這不是解渴，是壓住體內翻湧的真氣。三成功力，勉強夠用，但不能久戰。
他盤膝坐下，背靠著石獅子。左邊那隻缺耳朵的，他特意選了這個位置。手輕輕撫過冰涼的石麵，指尖觸到一道刻痕——極細，像是誰用指甲劃的。
他眯了眯眼。
這痕跡，是狼爪形。
幾十年前，他爹也常坐這兒喝酒，喝多了就拿指甲在獅子上劃道兒。說這是葉家男兒的記號，活著要刻，死了也要留下爪印。
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然後，他抬起手，在石獅子肚皮上，輕輕劃了一道。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位置。
新的爪印，疊在舊的上麵。
風捲起雪粒，撲在臉上，他不動。
酒葫蘆放在膝頭，六隻排成一行。
玉佩貼著心口，溫溫的。
他閉上眼，嘴裡又哼起那首破歌：
“糖葫蘆～酸～甜～”
一隻麻雀落在門簷下，啄了啄燈籠穗子，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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