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蒼的腳底踩著城隍廟的冷石板,乾草從破布條裡戳出來,紮得腳心發癢。他冇動,也冇撓,隻是鼻翼微微一抽。那股味兒還在——腥臭、滑膩,像爛海帶裹著鐵鏽,混著燒焦沙土的悶氣。不是幻覺。清風顛道的九轉還魂丹把淤在經脈裡的死水攪活了,五感像是被狼群叼著撕開又重縫了一遍,比從前銳利十倍。
他低頭,看了眼袖口。泥垢結成硬殼,可就在那底下,一絲暗紫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正緩緩滲出,像是傷口在夜裡重新裂開。這是噬界核心爆裂後留下的殘液,沾上就難除,連風都吹不散。沙盟的人用它做信標,拓跋梟拿它下藥,而他,曾被這玩意纏住雙腿,墜下斷魂崖。
現在,它成了引路的餌。
他緩緩起身,動作慢得像廟門口那隻瘸腿野狗啃骨頭。灰鼠皮袍蹭著供桌邊緣,發出沙沙聲。腰間六個酒葫蘆晃了晃,其中一個輕輕震了一下,像是迴應什麼。他冇去碰,隻把嘴角耷拉下來,口水順著唇角流到衣襟上,滴成一條歪線。裝傻的人不能走得太穩,也不能站得太直。他得是那個滿街亂竄、搶糖葫蘆、踹兵丁褲襠的瘋叫花子。
可眼底冇有半分渾濁。
他貼牆走,背弓著,一步三晃,拐出廟門時還故意摔了一跤,手在地上一撐,順勢摸了把牆根的濕泥。指尖撚了撚——昨夜有雨,地潮,腳印容易留。他眯眼掃過巷口,三條岔路,風從西邊來。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左鼻孔酸脹,右鼻孔卻猛地一跳——那邊!一股極淡的焦腥混著汗餿味,藏在酒糟氣底下,往北去了。
他咧嘴一笑,抹了把口水,拖著步子追上去。
穿過兩條窄巷,垃圾堆邊翻出半塊黴餅,他撿起來就啃,牙磣得咯吱響。其實早餓過了頭,肚子裡燒得慌,但吃點東西能讓他更像流浪漢。幾個醉漢從酒館出來,撞了他一下,罵了句“晦氣”,他也不惱,隻嘿嘿笑,含糊嘟囔:“糖葫蘆……甜……”聲音拖得老長,尾音發顫,跟昨夜在廟裡一模一樣。
可耳朵一直豎著。
腳步聲、咳嗽聲、遠處賭坊的骰子聲,全被他篩了一遍。那股味兒越來越近,夾在油煙和尿臊之間,像一根細線,牽著他往前走。他在一處牆角停下——賭坊後巷,堆著酒罈和破木箱,地麵濕漉漉的,新踩出兩串腳印,一深一淺,左腳落地重,右腳虛浮。這不是本地人走路的樣。
他蹲下,假裝係草鞋,實則盯著腳印儘頭。一灘暗紫色汙漬黏在木箱底,還冇乾透。他伸手,指尖剛要觸到——
“啪!”
一塊碎瓦砸在他腳邊。
他猛地抬頭,眼神渙散,嘴裡還嚼著黴餅。一個披灰褐鬥篷的身影正從牆頭翻過,肩聳得厲害,左耳缺了一角,露在外的脖頸泛著青灰,像是長期不見光。那人腳步一頓,回頭掃了一眼,呼吸急促,喉結上下滾動。
葉蒼立刻低頭,繼續啃餅,口水流得更多了。
那人冇再停留,轉身就跑,速度快得不像常人。葉蒼知道,這是沙盟的**信使,傀儡術改過的軀殼,耐力強,警覺高,專跑密令。但他忘了,活物再快,也逃不過狼的鼻子。
他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嘴裡哼起不成調的小曲:“糖葫蘆~酸~甜~”一邊走,一邊數著自已的腳步。七步一停,九步一咳,十三步摔個趔趄——都是為了掩人耳目。等轉過最後一個彎,他整個人變了。
背脊挺直,步伐收束,腳尖落地無聲。破草鞋踩在濕地上,竟冇發出半點聲響。他像一道影子,貼著牆根滑行,距離那鬥篷越來越近。前方是個死巷,堆滿廢棄酒甕,那人正欲翻牆,手指已搭上牆頭。
葉蒼動了。
冇有真氣外放,冇有武技起勢。他用的是狼行九變中最基礎的一式——貼地滑步。身子一矮,如野犬撲食,瞬間貼近,右腳破草鞋狠狠踩下,正中對方咽喉下方軟骨處。
“呃!”那人雙眼暴突,雙手本能去推,卻被葉蒼左手閃電探出,兩指卡住下頜關節,硬生生掰開嘴。一顆黑豆樣的毒囊露了出來,藏在臼齒後方,隨時可咬破。
“想死?”葉蒼壓低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老子還冇玩夠。”
他加重鞋底壓力,那人喉嚨裡咯咯作響,冷汗順著鬢角流下。葉蒼湊近耳邊,鼻尖幾乎貼上對方脖頸:“你說,不說……我就把你交給錢萬通,讓他拿你試新藥。”
那人瞳孔劇烈收縮。錢萬通的名號在地下道誰人不知?那奸商表麵童叟無欺,背地裡拿活人試毒丹,三百人肉身自爆的事都乾得出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葉蒼笑了,笑得像個傻子,口水順著嘴角滴到對方臉上。“糖葫蘆~甜~”他哼著,一邊用草鞋碾磨對方下巴,一邊從芥子須彌陣中取出一小撮黑泥——鎮北神碑底部帶回的樣本,噬界腐蝕沙土,沾上皮肉三天爛穿筋骨。
那人看到黑泥瞬間,臉色驟變,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
“怕了?”葉蒼收了笑,眼神一凜,“沙盟最近抓了一批俘虜,拿這玩意喂,聽說腸子先化,然後是肺,最後腦漿流出來,還能自已爬行……你想不想嚐嚐?”
那人拚命搖頭,眼淚鼻涕一起湧出。
“那就說。”葉蒼鬆了半分力,“誰派你來的?交易地點在哪?”
那人喘了幾口氣,聲音顫抖:“戌時三刻……西市貨倉……親王的人會運‘火石’來換‘風核’……”
葉蒼眉頭一跳。火石是北境軍用的引燃物,風核卻是沙盟秘寶,兩者交換,必有陰謀。他手指微動,在對方腰帶夾層一掏,摸出一枚銅牌——狼頭圖騰,背麵刻著沙紋,正是沙盟密令無疑。
他將銅牌塞進灰鼠皮袍內袋,瞥了眼天色。月已偏西,離戌時三刻不足半個時辰。
“還有呢?”他低聲問,“誰在背後主事?慕家?還是錢家?”
那人搖頭,牙齒打戰:“我……我不知道……隻聽命令……傳信……”
葉蒼盯著他,忽然發現這傢夥左耳缺角的形狀不對——不是撕裂,是切割,切口整齊,像是某種儀式。他想起清風顛道提過,沙盟有種“血契傀儡”,需割耳為誓,終生不得背叛。
他不再逼問,右手一鬆,腳底撤力。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葉蒼居高臨下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又恢複那副癡傻模樣:“糖葫蘆~給俺一個唄~”說著,還伸手去摸對方懷裡。
那人驚恐後退,連滾帶爬鑽進酒甕堆裡,踉蹌翻牆而去。
葉蒼冇追。他知道這種人不會活太久,要麼被滅口,要麼被反控。但他留下了一點東西——方纔用黑泥抹過對方衣角,隻要冇徹底清洗,就能追蹤。他不怕人逃,就怕冇人帶路。
他拍拍屁股,拎了拎酒葫蘆,轉身走出巷子。賭坊裡骰子聲未停,誰也不知道後巷剛剛發生過什麼。他哼著小曲,步子又變得歪斜,嘴裡嘟囔:“甜的……要甜的……”像個永遠吃不到糖的孩子。
可腳步卻穩穩朝西市方向去。
路上經過一家藥鋪,他停下,隔著窗往裡瞧。櫃檯上擺著幾味藥,其中一味黑褐色粉末,標簽寫著“癲癇狂藥劑”。他眯眼看了兩秒,記住了。三十歲在北境飲用水源下藥的,就是拓跋梟。這藥,他早該查了。
他繼續走。
路過一座橋,橋下河水渾濁,漂著菜葉和死魚。他蹲下,捧起一捧水,抹了把臉。泥垢被衝開一道縫,露出底下金紋一閃即逝。他冇擦,任水順著臉頰流下,混著泥漿滴回河裡。
他抬頭,望向前方。
西市貨倉在望,一片低矮屋舍,牆頭插著防賊的碎瓷片。此刻無人進出,靜得反常。他繞到側麵,躲在一堆柴垛後,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不是解渴,是壓住體內翻湧的真氣。三成功力,勉強夠用,但不能久戰。他得等,等交易開始,等幕後之人現身。
他盤膝坐下,閉眼調息。呼吸綿長,如野狼伏草。耳朵卻豎著,聽著遠處每一絲動靜。
梆——梆——梆。
三聲更鼓傳來,敲得緩慢而清晰。
戌時三刻到了。
一輛黑篷馬車從東邊駛來,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沉悶聲響。車伕蒙麵,韁繩握得極緊。馬車停在貨倉門前,門開了一條縫,有人探頭,低聲說了句什麼。接著,兩個壯漢抬出一口鐵箱,放在地上。車伕跳下車,開啟馬車後廂,搬出一個紅木匣子,雙方對驗後,交換。
葉蒼眯眼盯著那紅木匣。匣麵雕著火焰紋,與“火石”二字不符。他冷笑。明麵上換火石,實則運的是彆的東西。拓跋梟果然在搞鬼。
他正欲靠近,忽覺身後有異。
不是腳步,不是呼吸,是一股氣味——淡淡的腥臭,又來了。
他猛地回頭。
柴垛陰影裡,站著一人,披著同款灰褐鬥篷,左耳完整,可脖頸同樣泛青。那人盯著他,眼神空洞,手裡攥著一塊同樣的銅牌。
又一個**信使。
葉蒼緩緩起身,手按上酒葫蘆。
那人冇動,卻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張畫像,畫著一個披灰鼠皮袍、滿臉泥垢的男人,嘴角流著口水,正啃糖葫蘆。
畫上的人,是他。
那人舉起畫像,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貨倉方向,嘴巴開合,卻冇有聲音。葉蒼這才注意到,他舌頭上釘著一根銀針,說不出話。
是警告?還是誘餌?
葉蒼盯著他,忽然笑了:“老子是傻子,可你們一個個,比老鼠還慌。”
他邁步上前,破草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聲。
那人後退半步,卻冇逃。
遠處,貨倉門再次開啟,這次走出來的是個錦袍胖子,袖口金光閃動——七十二根淬毒金針。葉蒼一眼認出,那是國親王拓跋梟的親信,錢家的管家。
胖子走到鐵箱前,掀開一角,裡麵不是火石,而是數十支裝滿黑色黏液的玉管。
葉蒼瞳孔一縮。
原來如此。他們根本不是交換物資,是在轉移噬界殘液。這些黏液能腐蝕真氣,能控製人心,若流入市井,北境將大亂。
他不能再等。
他彎腰,從柴垛下抽出一根枯枝,隨手一折,斷口鋒利。然後,他看向那個沉默的信使,咧嘴一笑:“兄弟,借個道。”
那人愣住。
葉蒼已衝了出去,枯枝在手,如刀似劍,直撲貨倉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