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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的破草鞋踩在城隍廟前的石階上,啪嗒一聲,鞋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裹著乾草的腳趾。他冇停,也冇低頭看,隻是拖著步子往上走。風從廟門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陳年香灰和老鼠屎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鼻子抽了抽,這味兒不對——剛纔那支糖葫蘆的酸氣還在嘴裡打轉,可鼻尖突然飄來一絲酒香。
不是尋常酒。
是燒刀子泡過梅花,再埋進黃土窖了三年的那種烈勁兒,衝得人腦門一震。
他停下,歪頭看向廟門。兩扇破門半敞著,門軸鏽得發黑,地上積著一層薄灰,隻有他自已剛踩出的半個腳印。冇人。可那酒味,像是從供桌底下滲出來的。
他咧嘴一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裝瘋的人不能太聰明,也不能太蠢。他蹲下身,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把懷裡那支啃乾淨的糖葫蘆簽子悄悄插進門檻縫隙——這是個記號,萬一回頭要跑,他知道哪兒能借力蹬腿。
然後他爬了進去。
廟裡比外頭暗得多。夕陽早收了光,屋梁上掛著的蛛網在微風裡晃,像幾縷冇人收的舊棉線。供桌上擺著個缺耳朵的泥菩薩,臉上還沾著不知誰甩上去的鼻涕。葉蒼熟門熟路地鑽到桌子底下,蜷成一團,灰鼠皮袍蹭著地上的灰,發出沙沙聲。
他躺下,閉眼,嘴裡嘟囔:“糖葫蘆……三顆……爹不讓吃……”聲音含糊,帶著傻氣。其實他在記數字:三七九六二。慕家軍兵器編號。一遍,兩遍,三遍。手指在泥地上慢慢劃,每劃一筆,指尖就頓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見。
外麵靜得很。連狗叫都冇有。
可那酒香越來越濃。
忽然,頭頂“咚”地一響。
瓦片被踩動了。
緊接著,有人哼歌,調子歪得離譜,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自在:
“紅塵醉,夢難回,一步錯,萬劫隨~”
葉蒼眼皮一跳,冇睜眼。他知道來人是誰——還冇見人,先聞其臭。一股混合了汗、酒、隔夜豆汁和烤雞翅焦皮的味兒撲麵而來。那人直接從屋頂跳下來,落地冇聲,腳尖一點地,就朝他走來。
然後,一隻臟兮兮的布鞋,踩上了他的破草鞋。
葉蒼不動。
那人又踩了一下,還碾了碾。
“嘿,小叫花子,你這鞋不錯啊。”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鍋底,“藏了寶貝?”
葉蒼翻了個白眼,眼神渙散,口水拉絲:“娘……鞋丟了……找不著爹……”
“喲,認爹?”那人蹲下,一張鬍子拉碴的老臉湊過來,鼻孔朝天,眼裡卻亮得嚇人,“那你知不知道,你爹穿的是龍靴,還是驢蹄子?”
葉蒼咧嘴,笑得傻乎乎:“驢……驢蹄子……會跑……”
老頭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力道不輕,震得他耳朵嗡嗡響。“好小子,傻得還挺有譜!”說著,竟真在他那雙破草鞋上跳起舞來,左三圈,右三圈,腳尖點地,像在踩鼓點。
葉蒼終於睜眼。
老頭穿著件玄色道袍,早看不出原色,上麵全是酒漬,一塊塊,像夜空裡的星圖。頭髮亂得像鳥窩,中間插了根雞腿骨,油光發亮。手裡拎著個酒葫蘆,寫著“紅塵醉”三個字,字跡潦草,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臭酒鬼。”葉蒼心裡嘀咕。
老頭忽然停下,盯著他左眼那道狼形疤痕,眯起眼:“咦?這疤……怎麼長得這麼像我家後院那條瘸腿狗?”
葉蒼裝聽不懂,伸手去抓他酒葫蘆:“酒……給喝……甜的……”
“甜的?”老頭眉毛一揚,“老子這酒,能把你腸子燒出八個彎!喝了能昇天,喝多了能投胎當驢!”說著,忽然抬手,袖中一道白影閃電般射出——拂塵!
塵尾如蛇,纏上葉蒼手腕,順勢往裡一探,直逼經脈。
葉蒼本能一縮,肌肉繃緊,唾液猛地湧出,整個人抽搐起來,眼翻白,口吐白沫,活脫一個癲癇發作的瘋子。
拂塵卻不為所動,繼續深入,沿著手臂經絡遊走,像是在找什麼。
就在它觸到葉蒼左臂內側時,那一片被泥垢厚厚覆蓋的麵板,忽然微微一震。
金光一閃。
極淡,卻刺眼。
拂塵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倏地收回。
老頭瞪大眼,死死盯著葉蒼手臂:“狼王金紋?!你還活著?!”
葉蒼不答,繼續抽搐,嘴裡嗬嗬作響,口水順著下巴滴到拂塵上。
老頭卻笑了,笑得像個撿到金元寶的乞丐。他一把將拂塵塞回袖子,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開啟,裡麵躺著一顆赤金色的丹藥,表麵浮著細密紋路,像是一圈圈年輪。
“九轉還魂丹。”他塞進葉蒼嘴裡,“吞了,不然老子把你丟去喂狗。”
葉蒼喉頭一緊,本能想吐。
可那丹藥入口即化,根本不給他反抗的機會。一股滾燙的熱流順喉嚨滑下,像灌進了一壺燒紅的鐵水,直衝五臟六腑。
“呃——!”他抱頭蜷縮,冷汗瞬間浸透灰鼠皮袍。體內真氣淤塞多年,此刻被強行衝開,經脈像被無數根針紮著,又像是有野獸在肚子裡撞牆。
記憶碎片猛地炸開——
暴風雪。十二具神王屍體倒在雪地裡。黑色黏液纏住雙腿。焚天掌拍在胸口。墜崖時,芥子須彌陣一閃……
“啊——!”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卻不像瘋子,倒像是被困多年的猛獸終於開口。
老頭蹲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癡也非真癡,醒亦非即醒。你若想活,便信這顆藥;你若想查,便聽這首曲。”
說著,他又哼起那首小調:
“紅塵醉,夢難回,一步錯,萬劫隨。
酒中藏劍意,月下見真魂。
莫問來時路,且隨我踏塵。”
葉蒼耳中嗡鳴,可那曲調竟與他識海深處某道低吼隱隱重合——那是銀月天狼的咆哮,是他武魂沉睡前最後的聲音。
他抬起頭,第一次,主動盯住老頭的眼睛。
那眼裡冇有瘋癲,冇有渾濁,隻有一片清明,像秋夜的湖水。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好小子,總算有個人樣了。”說著,站起身,拍拍屁股,“明日午時,賭坊酒氣最濃。去那兒,能聞到你想聞的東西。”
葉蒼張嘴,想問什麼。
老頭卻已轉身,腳步踉蹌,像是喝醉了,可每一步都精準踩在房梁投影的陰影邊緣。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眨眨眼:“對了,你這鞋,老子拿走了。”說完,抬腳一踢,把他那雙破草鞋勾起,順手掛在拂塵上,哼著小調,搖搖晃晃走出廟門。
風一吹,人影消失在夜色裡。
廟裡恢複寂靜。
隻剩葉蒼一人,盤膝坐在供桌下,雙手抱頭,渾身顫抖。藥力仍在擴散,五臟六腑像被重新洗過。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炸開,痛感讓他清醒。
他開始呼吸。
深吸,慢吐。一息,兩息,三息。
這是狼群教他的——受傷的狼不會嚎叫,隻會趴著,用呼吸壓住痛,等傷口結痂。
漸漸地,氣息平穩下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已的指尖。原本僵硬的手指,現在能微微彈動,像是久未上弦的弓,終於有了迴響。
他低頭,聞到一股味兒。
極淡,幾乎被汗味蓋住。
可他聞到了。
腥臭。滑膩。像是腐爛的海帶混著鐵鏽,又帶著一絲陰冷的黏性。
是他身上殘留的黑色黏液。
先前在市集,在兵器攤,在士兵身上,他都冇察覺。可現在,嗅覺像是被重新點亮的燈芯,一點點燒亮。
他動了動鼻子,循著氣味來源——不是來自自已,而是來自地麵。
他緩緩低頭,看向方纔老頭跳舞的地方。
石板上,有一小片濕痕。
不是水。
是酒。
可酒裡,混著那股腥臭。
他心頭一震。
老頭不是偶然來的。他是衝著這味兒來的。就像他衝著自已來的。
他慢慢閉眼,開始引導藥力。九轉還魂丹的暖流在經脈中遊走,像春水解凍,衝開一道道淤塞。他不敢貪快,隻能一寸一寸地推,像農夫犁地,慢,但穩。
當藥力抵達左眼疤痕時,狼形疤痕忽然一燙。
金光透出泥垢,一閃即逝。
與此同時,腰間芥子須彌陣輕輕震動,像是迴應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廟門。
月光斜照進來,灑在門檻上。那支他插進去的糖葫蘆簽子,還立著,尖頭朝前,正指著城隍廟外的街道。
他盯著那支簽,看了兩秒。
然後,緩緩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簽子,輕輕一轉。
簽子轉動,尖頭偏了十五度,指向東南方向——正是錢家賭坊的位置。
他記得老頭說的:**明日午時,賭坊酒氣最濃。**
他鬆開手,簽子靜靜立著。
他閉上眼,繼續調息。
呼吸越來越綿長,越來越穩。外表依舊邋遢,頭髮結塊,臉上泥垢未除,可胸膛起伏的節奏,已不像瘋子,倒像一頭正在甦醒的猛獸。
他開始默記那首曲調。
“紅塵醉,夢難回,一步錯,萬劫隨……”
每記一句,指尖就在地上輕輕一點,像是在刻密碼。
廟外,風起了。
吹動屋簷下的破燈籠,吱呀作響。
他冇睜眼。
可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遠處街角傳來的一聲貓叫。
不是普通的貓叫。
是刻意壓低的,帶著節奏的“喵——嗚——喵”。
他嘴角,極輕微地,往上扯了一下。
像狼聞到了血。
他不動,繼續呼吸。
藥力仍在擴散。真氣恢複約三成,不多,但夠用了。至少,夠他明天走進賭坊,聞一聞,誰身上帶著那股腥臭。
他想起老頭踩他草鞋跳舞的樣子。
想起拂塵纏腕的瞬間。
想起那句:“你若想查,便聽這首曲。”
他睜開眼,看向屋頂。
瓦片有幾處新踩動的痕跡,排列成一行小字,像是用腳尖寫的:
“酒裡有話,彆光喝。”
他盯著那行痕跡,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閉眼。
手指仍在地上輕輕點著,記著那首曲子的節拍。
廟外無聲。
廟內無光。
隻有一個人,盤坐著,呼吸綿長,像在等天亮。
他的破草鞋冇了,腳上隻剩乾草和爛布。
可他腰間的六個酒葫蘆,仍晃盪著。
其中一個,忽然輕輕一震。
像是裡頭的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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