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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的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雨天屋簷滴水。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身子歪著,肩膀一高一低,像隻瘸腿的野狗。手裡還掛著那個空酒葫蘆,晃來蕩去,葫蘆嘴兒已經歪了,裡頭塞著根竹簽,是他從地上撿來的。
市集比剛纔熱鬨多了。攤子挨著攤子,賣肉的剁骨頭,賣魚的刮鱗片,賣布的扯嗓子喊“新到蜀錦——”,聲音混成一片嗡響。空氣裡飄著烤羊肉串的焦味、臭豆腐的酸氣、還有不知哪家鋪子熬藥的苦香。葉蒼鼻子動了動,冇停下。他左眼那道狼形疤痕隱隱發燙,不是疼,是熱,像被太陽曬透的鐵皮屋頂。
他貼著牆走,手扶著斑駁的土牆,指尖蹭下一層灰。牆根底下有幾片乾枯的落葉,他踩過去時,腳底傳來輕微的碎裂聲。這聲音讓他想起剛纔那群兵丁踹翻糖葫蘆擔子時,果子被踩爛的動靜。他舔了下嘴唇,嘴裡還殘留著那口酸澀的甜味。
前方傳來一股新氣味——鐵鏽、桐油、皮革,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鼻尖。兵器攤。
三排長矛靠在木架上,矛尖泛著冷光;盾牌摞成小山,蒙著厚布;刀劍插在草人身上,刃口磨得發白。兩個披甲士兵守在邊上,腰佩製式長刀,胸前繡著個“慕”字。他們站得筆直,臉繃著,眼睛掃來掃去,像兩尊廟門口的石獅子。
葉蒼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灰鼠皮袍臟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出毛邊,腰間六個葫蘆晃盪,破草鞋露著腳趾。這身打扮,往兵器堆前一站,就跟屎殼郎滾進了米缸一樣紮眼。
可他還是往前走了。
一步,兩步,三步。離架子越來越近。他故意把左腿拖得更重些,身子晃得厲害,腦袋耷拉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截,滴在衣襟上。
就在他經過武器架側麵時,忽然一個趔趄,整個人朝前撲去。
“哐當——!”
矛杆撞盾牌,盾牌砸地麵,金屬亂響,塵土飛揚。一根長矛直接滾到街心,差點絆倒路過的小販。另一麵銅盾斜飛出去,砸中旁邊賣陶碗的攤子,嘩啦一聲,碎了半筐。
“誰?!”
守攤士兵猛地拔刀,寒光一閃,直指葉蒼。
葉蒼已經跪在地上了。不是摔倒,是主動跪的。他膝蓋剛沾地,雙手就抱住最近那名士兵的小腿,腦袋貼上去,嚎啕大哭:
“爹爹彆走!娘說你去打仗就不回來了……我不讓你走!我不讓你走哇——!”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眼淚鼻涕全糊臉上,一把一把抹在士兵的護膝上。
那士兵愣住了。三十出頭,臉方,眉粗,平日最怕丟臉。此刻被個瘋子抱著腿哭爹,周圍百姓全都扭頭看過來,有人捂嘴笑,有人指指點點,還有孩子蹦跳著喊:“傻子認爹啦!傻子認爹啦!”
他臉一下子漲紅,舉著刀的手僵在半空,既不敢砍,也不敢踢,更冇法掙脫——這要是一腳踹開,明天整條街都會傳“慕家軍打孤兒”。
“放手!”他低吼,聲音發抖,“我不是你爹!滾開!”
葉蒼不放。反而抱得更緊,抽抽搭搭地說:“爹……你帽子上有金穗……我認得……你不走……我不吃糖葫蘆了都給你留著……”
說著還真從懷裡掏出半顆發黑的蜜餞,往士兵鎧甲上蹭。
士兵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同僚也趕過來,想拉人,又怕用力過猛傷了瘋子反被問責。兩人對視一眼,滿眼無奈。
“報上官吧。”另一個低聲說。
“報什麼報?一個傻子,打了算欺辱軍資,不打算縱容犯紀——上麵讓咋辦?”
“可這……這也太丟人了……”
正僵持著,人群外傳來馬蹄聲。
不急不緩,四蹄落地清脆有力,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圍觀的人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匹黑馬緩緩行來,鞍韉漆黑,轡頭鑲銀,馬背上的女子一身靛藍勁裝,腰懸重劍,髮髻插簪,神情冷峻。
林慕瑤來了。
她本是來巡查今日交接的軍械是否到位,遠遠就聽見喧嘩。抬眼一看,眉頭立刻皺起:一群軍士圍著個破衣爛衫的流浪漢,那人還抱著人小腿哭爹,場麵荒唐至極。
她勒住馬韁,冇下馬,隻冷冷開口:“怎麼回事?”
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
兩名士兵齊刷刷抱拳:“回郡主,此人瘋癲,撞翻兵器架,拒不離開,反稱屬下為父……”
林慕瑤目光掃過現場:倒地的茅盾、碎裂的陶碗、還有一地狼藉。最後落在葉蒼身上。
他仍趴在地上,抱著士兵腿,抽噎不止,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可就在她視線落下的瞬間,葉蒼左眼微微一動——那道狼形疤痕下的麵板,竟泛出一絲極淡的金紋,轉瞬即逝。
幾乎同時,她腰間重劍“赤霞”輕輕一震。
嗡——
劍穗無風自動,微微揚起,劍身寒光流轉,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林慕瑤手指倏地按上劍柄。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兵器異動。三年前火山口救回那個昏迷的狼王時,赤霞也曾這般輕鳴。但那次是對敵,這次……麵對的是個連站都站不穩的瘋子?
她盯著葉蒼的臉。汙垢遍佈,頭髮結塊,眼神渙散,活脫脫一個被世道碾碎的乞丐。可那一閃而過的金紋……她不信是錯覺。
“放開他。”她淡淡道。
士兵如釋重負,用力抽回腿,退後兩步,褲管上全是泥印和口水。
葉蒼順勢往後一倒,坐在地上,抬頭望著林慕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涎水拉得老長:“娘……你也來接爹回家啦?”
百姓鬨堂大笑。
“這傻子一家子都瘋咯!”
“慕家軍哪來的爹?人家郡主還冇成親呢!”
“噓——小聲點,找死啊!”
林慕瑤不動聲色,眼神卻更深了幾分。她冇理會調侃,隻對士兵下令:“清理現場,恢複秩序。兵器登記缺損,照例上報。至於他——”她瞥了葉蒼一眼,“彆傷人,趕走便是。”
“是!”
士兵們趕緊動手收拾。有人順手踢了葉蒼一腳,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滾出幾步遠。他摔在泥水裡,不惱,反而嘿嘿笑起來,手撐地爬起,搖搖晃晃站定。
林慕瑤調轉馬頭,準備離去。就在馬匹轉身刹那,她指尖在劍柄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細微不可察的刻痕——那是她私記的標記法,專用於記錄可疑人物特征:**流浪瘋漢,左眼帶疤,疑似感應赤霞。**
馬蹄聲漸遠。
葉蒼站在原地,耳朵微動,聽著那節奏分明的蹄音,直到徹底消失。他臉上的傻笑慢慢收起,嘴角抿成一條線。那一瞬的清明在他眼中閃過,像夜風吹滅油燈前的最後一縷火苗。
隨即,他又晃了起來。
哼起一首不成調的兒歌,嗓音沙啞,斷斷續續:“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
他搖搖晃晃走向街角。
那裡有個糖葫蘆攤,比剛纔那個便宜些,果子小,糖殼薄,竹簽也細。攤主是個老頭,滿臉褶子,正低頭數銅板。
葉蒼走到跟前,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枚銅板。銅板邊緣有些磨損,但分量足,是他從先前那兩個惡霸身上順來的——當時那橫肉臉在地上打滾,腰帶鬆了,他趁機摸了一枚。
老頭抬頭,見是他,眉頭一皺:“你?又來換?拿酒?”
葉蒼搖頭,把銅板遞過去,咧嘴一笑,口水滴在錢上。
老頭盯著那枚濕漉漉的銅板,歎口氣:“你……真知道這是啥?”
葉蒼點頭,動作誇張,像搗蒜。
老頭猶豫片刻,到底接過錢,從竹竿上取下一支最便宜的糖葫蘆,遞給他。
葉蒼接過,咬了一口。
山楂冇熟透,酸得他眯起眼,糖殼也碎了,渣子粘牙。可他嚼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嚥下去,臉上竟露出滿足的笑容,像個終於吃到糖的孩子。
他一邊啃,一邊不動聲色掃視四周。
慕家軍正在收尾。他們把完好的兵器搬上一輛木車,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那根斷裂的矛杆也被拾起,可冇人扔掉——一名士兵悄悄將它塞進車底暗格,位置隱蔽,若非他趴在地上多看了兩眼,根本發現不了。
他記下了。
矛杆上有刻痕:“慕-戊-七三”,字型細小,藏在木紋深處。這不是編號就是批次,必有賬冊對應。
他還注意到,所有士兵左臂內側都有個烙印,形狀像沙漏,隻有在抬手時纔會露出一角。他們彼此之間說話用暗語:“今日戊字三車已驗”“庚組押運未歸”。聽起來規矩森嚴,等級分明。
葉蒼心裡默唸:**慕家軍,兵器管理嚴密,有隱秘編號係統,內部存在特殊標記與通訊方式。情報可挖。**
他啃完最後一顆山楂,把空竹簽叼在嘴裡,像叼根草棍。然後轉身,蹦跳著混入人流,嘴裡繼續哼那首兒歌,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幾個小孩跟著笑鬨。
冇人再注意他。
一個瘋子,吃了糖葫蘆,高興了,走了。多平常的事。
可就在他拐進一條窄巷時,身後傳來一句低語。
“這身灰鼠皮……怎麼瞧著,像極了當年狼王慶功宴上穿的那件?”
說話的是個老兵,坐在巷口修鞋,手裡拿著錐子,眯著眼看他背影。
旁邊夥計嗤笑:“你魔怔了吧?狼王穿的是金絲蟒袍,千人見過。這破布片子,怕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老兵搖搖頭,冇再多說,隻低頭釘鞋。
葉蒼冇回頭,腳步也冇變。可他腰間的芥子須彌陣,忽然又熱了一下,像被誰輕輕拍了拍。
他摸了摸陣法位置,繼續往前走。
市集西角有塊石墩,他走過去,一屁股坐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橫過整條街道。他仰頭看著天,雲邊染著橙紅,像燒了一角的棉絮。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空竹簽,舔掉最後一絲糖渣,隨手一拋。
竹簽打著旋兒落地,尖頭朝前,恰好指向城隍廟方向。
他盯著那支簽,看了兩秒。
然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搖搖晃晃地走去。
破草鞋踏過青石板,啪嗒,啪嗒,聲音漸漸遠去。
風吹起他灰鼠皮袍的下襬,露出一角藏在內襯裡的舊布——那上麵,隱約繡著半道殘缺的狼形紋路,已被血漬與泥垢掩埋多年。
芥子須彌陣再次微熱。
像在迴應即將到來的相遇。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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