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承霄一怔,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沈陌目光掃過滿地屍首,聲音低沉如雷滾過山穀:“這些屍體,麵呈青紫,麵板浮黑紋如蛛網——這不是尋常武功所致,極有可能是被海外邪修的武功所殺。你可知道,那些邪修,殺人從不留全屍,更不會放過一絲內力。可這裡……”他頓了頓,指尖輕點一具屍體的胸口,“內力未散,心脈未損,連血都未被抽乾——這不像殺戮,倒像……刻意隻為殺人而殺人。”
彭承霄心頭一震,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方纔那點熱血沸騰的激動,瞬間冷卻。
“他若不是在行俠仗義,”沈陌繼續道,語氣愈發凝重,“而是在布一場局。若讓百姓誤以為他是‘義士’,讓正道誤判他是‘同道’,那真正的禍亂,才會開始。”
他望向遠方,夜色深處彷彿有某種無形的陰影在蠕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海外邪修,向來不講規矩,不守道義。他們若真想插手中原,絕不會以‘屠匪’這般溫和手段開場。此番出手,必有所圖。若放任他繼續偽裝行善,混淆視聽,武林盟將陷入信任崩塌之局,正道自亂陣腳,那海外邪修便可趁虛而入。”
彭承霄終於明白了。他眼中那點不解與熱血,此刻儘數化為凜然與敬畏。
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屬下明白了!隊長放心,我即刻回客棧,帶青鋒隊啟程,絕不延誤!”
沈陌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他轉身,身形如一道青煙,倏然沒入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山風如刃,沈陌伏於古鬆枝椏之間,呼吸幾近於無,彷彿與整片山林融為一體。
他目光如鷹隼,緊緊鎖定前方那道飄忽不定的青色身影——那青年,身形瘦削卻步伐如風,每一步踏出,竟似踩在虛空之上,無聲無息,卻又快得驚人。
自斷魂坡一彆,沈陌便循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陰邪氣息一路追蹤。
那氣息極淡,若非他五感通玄,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可越是追蹤,他心中越是驚訝——那青年看似閒庭信步,實則周身氣機如蛛網密佈,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激起漣漪般的警覺。
更詭異的是,他偶爾會毫無征兆地駐足,頭也不回,卻似能感知身後百步之內的氣息流動。有三次,沈陌幾乎暴露。
第一次,是在穿過一片亂石崗時。
青年忽然停步,右手微抬,似在捕捉風中一縷異樣的波動。
沈陌當時正借一塊斷碑掩身,心頭猛地一緊,立刻運轉“龜息**”,連血液流動都似被凍結。
那一刻,他彷彿化作一塊頑石,連魂魄都沉入地底。
青年靜立三息,終是轉身離去,但沈陌額角已沁出冷汗——那不是錯覺,而是對方好像真的察覺到了什麼。
第二次,是在密林深處。
沈陌為縮短距離,冒險從樹冠層疾行。
誰知那青年竟突然躍上一棵百年古木,立於最高枝頭,仰望星空,似在觀星辨位。
月光灑落,映出他半邊側臉——眉目清冷,唇角微揚,竟帶著一絲近乎妖異的從容。
沈陌剛欲後撤,腳下枯枝卻“哢”地一聲輕響。
刹那間,青年眸光如電,猛地掃向沈陌藏身之處!
沈陌心頭狂跳,再次藉助天魔之氣運轉“龜息**”,全身真氣瞬間內斂,連心跳都強行壓製至近乎停滯。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一縷夜霧,融入樹影之中。
青年凝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疑色,最終卻隻是淡淡道:“錯覺麼……”轉身躍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間。
沈陌伏在樹杈上,內心驚駭。這青年的實力,雖然跟自己還是有一定差距,但是遠超他預估。
第三次最險——青年夜宿破廟,沈陌潛伏於梁上。不料一隻野貓竄入,驚動塵灰。
青年猛然睜眼,雙眸如古井映月,寒光四射。
他未起身,隻袖中一縷指風悄然掠出,直襲梁上死角。
沈陌早有預感,身形如煙後撤,貼牆而落,指風擦耳而過,竟將身後木柱無聲洞穿,留下一個幽深小孔,邊緣泛著淡淡黑氣。
那野貓受驚過度,猛地弓背炸毛,發出一聲淒厲尖嘯:“喵——嗷!”
叫聲刺耳如裂帛,瞬間撕破廟中死寂。青年目光一凝,終於轉頭望向那貓。
野貓嗚咽著竄出廟門,消失在夜色深處。青年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
接下來三日,沈陌親眼所見:
——那青年於荒村夜宿,恰逢山賊劫掠。他未現身,隻於暗處擲出三枚石子,精準擊碎賊首咽喉,餘眾驚潰,村民得救,卻不知恩人何在。
——途經官道,見一惡吏強搶民女。青年袖手旁觀至最後一刻,待惡吏欲行不軌,方現身一掌震碎其心脈,卻對那女子溫言安撫,留下銀兩悄然離去。
......
樁樁件件,皆似古之遊俠,行義不留名。
沈陌心中疑雲愈重,幾乎動搖初衷。“海外邪修竟行如此正義之事?莫非……我錯認了人?”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否那青年並非邪修?
矛盾如藤蔓纏心,越收越緊。
直至第七日黃昏,沈陌尾隨青年翻過嵩山餘脈,眼前豁然開朗——巍峨山門矗立雲霧之間,匾額上“少林寺”三字金光熠熠,梵鐘悠遠,鬆濤如誦。
那青年竟在山門前駐足,仰望寺門良久,神情複雜難辨。
門前古柏參天,鬆針簌簌,彷彿千百年來無數高僧的低語仍在風中回蕩。
梵鐘一聲,悠遠綿長,震得人心神俱靜,塵念頓消。
沈陌伏於半山腰的一株古鬆之後,目光緊緊鎖住那道青衣身影——那青年竟未遲疑,徑直邁步踏入山門,身影很快被厚重的朱紅寺門吞沒,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無痕跡。
山風拂過,鬆針簌簌,沈陌卻如石雕般靜立不動。他望著那高懸於門楣之上的“少林寺”三字,金漆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恍若佛眼垂視人間。就在這一瞬,沈家莊那日與沈濤的對話,如潮水般湧回腦海——
“你外公還健在……他離開沈家莊後,去了少林寺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