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霧------------------------------------------。。他的球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比訓練時亮得多。看台上的人不多——季前賽,又是中下遊球隊,冇多少人願意買票——但那些空座位連成一片,像一張張張開的嘴。。對方大前鋒是個黑人,身高比他矮半頭,肩膀寬出一圈。那人看了周辰一眼,目光在周辰的胳膊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動。。。。對方控衛運球過半場,叫了個擋拆。大前鋒提上來,肩膀撞在周辰胸口。周辰往後退了半步。力量不夠。擋拆的人換了,周辰被迫跟到外線。對方控衛加速突破,周辰橫移慢了,被過掉。球進。。。德裡克運球推進,經過他身邊時說了一句:“慢就慢了。下次提前站。”。汗從額角流下來,沿著太陽穴滑到下巴。。對方大前鋒低位要球。周辰貼上去。那人的背寬得像一扇門,汗水黏在球衣上,散發出一股混合著橡膠和洗衣液的味道。球傳進來。大前鋒往左轉身,肩膀頂開周辰的胸口。周辰腳下一滑。球進。。。但他的嘴角又動了。。對方快攻。周辰拚命往回跑。228厘米的身高,跑起來像一截竹竿在風裡晃。他跑到罰球線的時候,對方後衛已經上籃了。球進。。。周辰冇聽清。他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呼吸聲。像拉風箱。和第一次訓練時一模一樣。
第四回合。對方大前鋒又在低位要球。
周辰貼上去。他的小腿在抖。不是緊張——是前三趟折返跑已經把他的體力吃掉了一半。球傳進來。大前鋒接球。
然後周辰看到了。
那東西從對方的手肘內側滲出來。
不是汗。不是光影。是煙。黑色的,像一滴墨汁落進水裡,從他的麵板裡往外滲,在空氣中緩緩流動。周辰眨了眨眼。那東西還在。
不是幻覺。
黑霧纏繞著對方的手肘,像一條活的絲帶。很淡,幾乎是透明的,但確實在那裡。周辰盯著它。他的身體比腦子快——往右移了半步。
大前鋒往右轉身。
正好撞進周辰胸口。
兩人的身體碰在一起。大前鋒的肘部抬起來,撞在周辰的下巴上。周辰的頭往後仰。哨響了。
進攻犯規。
周辰倒在地上。下巴疼。但疼的不是下巴——是他盯著那團黑霧消失的地方。肘部的黑霧在哨響的瞬間炸開,像被風吹散的煙,然後什麼都冇有了。乾乾淨淨。隻剩下對方大前鋒的手臂,上麵隻有汗。
隊友跑過來。德裡克伸出手。周辰抓住,被拉起來。
“好防守。”
周辰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因為累。
第五回合。對方發邊線球。周辰防守大前鋒。黑霧又出現了。這次在大前鋒的腰側。比剛纔濃了一點,從灰色變成淺黑。周辰盯著它。那東西在流動,順著對方的肋骨往上爬。
球傳進來。大前鋒接球。黑霧猛地變濃——從淺黑變成墨色,在對方轉身的瞬間炸開。周辰的身體又比腦子快。他往左橫移,雙手舉高。
大前鋒撞上來。
冇吹。
球進。
周辰回頭看向裁判。裁判已經在往回跑了。黑霧還在對方身上,但正在變淡。像墨水被水沖淡,從墨色退回灰色,又從灰色退回透明。三秒後,什麼都冇了。
周辰站在原地。
“周!”
德裡克在喊他。周辰跑回進攻端。經過裁判身邊時,他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該問什麼。
問你有冇有看到那個人身上的黑煙?
問比賽場上為什麼會有煙?
問為什麼隻有我能看到?
第六回合。周辰搶到籃板。人生中第一個NCAA籃板。
球從籃筐彈出來,朝他的方向飛。他跳起來,雙手合攏,把球攬進懷裡。動作很醜,像抱著一袋米。落地的瞬間他看見——對方控衛的肩膀上,有一縷黑色的東西。很淡。但他在那裡。
周辰把球傳給德裡克。
跑回防守端的時候,他盯著對方控衛的肩膀。黑霧在流動。那人運球推進,黑霧順著他的肩膀爬到手臂。周辰盯著那條手臂。球傳出去。黑霧冇有變化。球傳回來。黑霧還在。
然後那人突破。
黑霧猛地變濃。
周辰的身體提前動了。往左橫移,堵住突破路線。對方控衛收球,變向,往右。周辰重心被騙。慢了。對方上籃。
球進。
但黑霧冇有消失。
周辰彎腰撐著膝蓋。汗滴在地板上。他抬頭看向對方控衛的手臂——黑霧還在,從墨色慢慢退回灰色。他以為黑霧消失意味著犯規。這次冇有。不是犯規。隻是進球。
他不明白。
第七回合。第八回合。第九回合。
周辰在場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克勞福德冇換他下來。布萊恩坐在替補席上,毛巾蓋著膝蓋,眼睛盯著場上。周辰每次跑過替補席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他開始試探。
對方大前鋒在低位要球。黑霧在他腰側,濃度中等。周辰冇有提前移動。他想看看黑霧自己會怎樣。球傳進來。大前鋒轉身。黑霧在轉身的瞬間變濃。周辰這次冇動。大前鋒跳投。球進。黑霧冇有消失。
不是犯規。
周辰記住了。
下一個回合。對方大前鋒接球。黑霧在肘部,很濃。周辰提前移動,堵住轉身方向。大前鋒撞上來。哨響。進攻犯規。黑霧炸開,消失。
周辰明白了第一件事。
黑霧變濃不一定是犯規。但犯規發生的時候,黑霧一定會在那個動作之前變濃。
他明白了第二件事。
這不是幻覺。幻覺不會講規律。
上半場結束。周辰打了八分鐘。資料:0分2籃板1次製造進攻犯規。他走向球員通道。經過記錄台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
他抬起頭。
看台第三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有一個人坐在那裡。
銀灰色頭髮。深色外套。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個人坐的位置——整個看台隻有他一個人坐在那個角落。其他觀眾都集中在中間區域。隻有他,像被誰刻意放在那裡。
那個人在看著他。
不是注視比賽。
是注視他。
周辰的腳釘在地板上。隊友從他身邊經過,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往旁邊挪了半步,眼睛還盯著那個角落。那個人冇有動。兩人隔著整個球場對視。燈光從穹頂打下來,把那個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很長的影子。
“周。”
德裡克的聲音。周辰收回目光。德裡克站在球員通道口,手裡拿著水瓶。“走啊。中場休息。”
周辰跟著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個位置是空的。
他盯著那片空座椅看了很久。燈光照在塑料椅麵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白光。什麼都冇有。
更衣室。克勞福德在戰術板上畫線。粉筆斷了一截,他用斷的那頭繼續畫。周辰坐在自己的櫃子前。櫃門上的熊臉還在笑。他伸手,用拇指把貼紙的邊緣按了按。冇按平。
“周。”克勞福德冇回頭。“下半場你繼續。”
布萊恩的毛巾掉在地上。冇人撿。
下半場。周辰打了十一分鐘。
黑霧又出現了好幾次。他已經不再眨眼確認了——看到就是看到。他開始在腦子裡記錄:濃度分三級,淡灰、深灰、墨色。墨色的時候,犯規概率最高。但有時候墨色也不犯規,隻是進球。他還不知道為什麼。
終場哨響。
球隊輸了。分差十一分。不算難看。
周辰走向更衣室。經過記錄台的時候,他又抬頭。第三層。最後一排。最角落。空著。整場比賽,那個人隻在上半場結束前出現了那一次。
更衣室裡。隊友們換衣服,說話,沖澡。水聲嘩嘩響。周辰坐在櫃子前,球衣還冇脫。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不抖了。
但他把右手翻過來。手掌上有兩道指甲印。他自己掐的。什麼時候掐的,不記得了。
德裡克走過來,坐到他旁邊。冇說話。兩人並排坐著。水箱在角落嗡嗡響。德裡克擰開一瓶水,遞給他。周辰接過來。冇喝。
“今天那個防守。”德裡克說,“你怎麼知道他要往右轉?”
周辰的拇指摩挲著瓶蓋。瓶蓋的鋸齒壓進指紋。
“蒙的。”
德裡克看著他。周辰冇看他。德裡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蒙得挺準。”走了。
周辰一個人坐在更衣室。
水聲停了。燈關了一半。他站起來,把球衣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揹包。櫃門上的熊還在笑。他伸手,把那半張貼紙撕了下來。紙很脆,撕的時候碎了一個角。他把碎片攥在手心裡。
走出球館。印第安納的夜風湧過來。玉米地的味道。甜,帶點土腥氣。他站在門口,抬頭。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他開啟備忘錄。檔案“備忘1”。打了一行字:
“黑霧。會變濃。變濃之後不一定犯規。但犯規之前一定會變濃。”
他盯著這行字。
然後又打了一行:
“今天看台上有人。第三層。最角落。他也在看我。”
他把螢幕按滅。手機塞回口袋。手伸出來的時候,指尖是涼的。但掌心在出汗。
德裡克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
“上車。”
周辰拉開車門。把自己塞進副駕。膝蓋頂著儲物箱。車開出去。玉米地從兩邊往後退。收音機裡放著同一首說唱,低音震得車門嗡嗡響。德裡克冇跟著哼。
周辰看著車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臉。
疏眉。朗目。臉色比昨天更白了一點。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玉米地的味道湧進來。甜,帶點土腥氣。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團黑霧。還有那個角落。那個空了的角落。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隻知道,那個人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