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湯小斐把手機揣回兜裏。
胖子劉那興奮到破音的嗓門還在他耳邊回蕩。
十年份的九葉芝，找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餐桌旁神色各異的兩個人。
阿卡一如既往地平靜，隻是拿起一塊油條，精準地蘸了一下醬油。
蘇清歌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她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滿是血絲，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茫然和疲憊，彷彿昨晚的一切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走了，去範師傅那兒。”湯小斐言簡意賅。
蘇清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我也去？”
“不然呢？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思考人生，然後懷疑我們是不是外星人？”湯小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蘇清歌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隻能默默跟在了後麵。
…
車子再次停在那個破舊的小食堂門口。
那扇被踹爛的木門還斜斜地掛在那裏，像是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嘴。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湯小斐心裏升起。
推門進去，一股涼意撲麵而來。
店裏空無一人，隻有範統一反常態，沒躺在他的搖椅上，而是正襟危坐在一張方桌前，麵前擺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他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撓著自己那顆油光鋥亮的大腦袋，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愁苦，哪裏還有半分昨天那悠閑自得的食神模樣。
“範師傅？”湯小斐試探著喊了一聲。
範統抬起頭，看到是他們，那張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們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又衝進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是胖子劉。
“湯爺！湯爺我來了！”他氣喘籲籲地，手裏還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湯小斐沒理會他的咋咋呼呼，直接從他手裏接過盒子，走到範統麵前，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範師傅，東西到了。十年份的九葉芝，你看一下。”
他拿出手機，開啟轉賬頁麵。“一百萬，我現在就轉給你。”
哪知道，範統隻是瞥了一眼那個木盒，就無力地搖了搖頭，連開啟的興趣都沒有。
“要錢有什麽用…”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整個人都垮了下去。“我連恩師留給我的這塊招牌，這個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湯小斐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昨天的事情對範統造成了影響。
“範師傅，您怕什麽！”胖子劉也在一旁幫腔，“以你的廚藝，還怕別人的挑戰...”
“不是怕。”範統擺了擺手，打斷了胖子劉的話。“來挑戰的是我師兄。”
“賭注，是我門派‘天下第一勺’的掌門之位。”
“師兄？”湯小斐有些意外，“既然是同門，有話不能好好說？”
“好好說？”範統冷笑一聲，“我那個師兄，當年就因為師父把掌門之位傳給了我，一直懷恨在心。現在，他學了點洋玩意兒，搞了個什麽餐飲集團，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回來摘桃子了！”
胖子劉滿不在乎地說道：“嗨，我當是什麽事呢。師兄弟嘛，廚藝肯定差不多。伯仲之間，那就是還沒分勝負，誰怕誰啊！範師傅，跟他拚了！”
“你懂個屁！”範統煩躁地罵了一句，“廚藝是在伯仲之間，可別的呢？”
“你們昨天也看到了，光是來下戰書的，就是他手底下最得意的幾個徒弟。到時候比賽，人家一個團隊，洗菜的，切菜的，配菜的，打下手的，一應俱全！他隻需要站在灶台前，專心做他自己的菜就行了！”
範統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
“我呢？我他媽就一個人！一個孤家寡人！從頭到尾都得自己來！這怎麽比？啊？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鬥不過他一群人啊！”
果然是這樣。
這和阿卡昨天預計的幾乎沒有差別。
湯小斐看了一眼身邊的阿卡，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經過淬煉，已經變得無比穩定的手。
他忽然微微一笑。
“範師傅，誰說你是一個人了？”
範統猛地抬起頭，看向湯小斐，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湯小斐往前走了一步，很認真地說道：“不如，我和她，來幫你，怎麽樣？”
他說著，指了指身邊的阿卡。
這話一出，整個屋子裏的空氣都安靜了。
範統愣愣地看著他，那表情，好像在看一個說夢話的瘋子。
胖子劉的嘴巴張成了O型，想笑又不敢笑。
足足過了好幾秒，範統才苦笑一聲，擺了擺手。
“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這不是鬧著玩的。這是賭上我一輩子榮譽的事。”
“我當然知道不是鬧著玩。”湯小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也不是在開玩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範師傅，我們承認，做菜，我們不行。”
“但是，配菜，切菜，我們兩個，絕對是一流的。”
“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考考我們。”
阿卡也在旁邊補了一句，用她那毫無波瀾的語調：“不錯。有我們在，你隻需要專心做你的菜。其他的一切，交給我們。”
範統臉上的苦笑，慢慢凝固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是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大學生。
另一個，是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孩。
這兩個人，說他們切菜是一流的？
開什麽國際玩笑！
他範統玩了一輩子刀，浸淫此道數十年，什麽樣的天才沒見過？
就憑你們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年輕，也敢在他麵前提“一流”？
他猛地站起身，那肥碩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
“你們說真的？”
範統的嗓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最後一搏的瘋狂。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轉身就朝後廚走去，“都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擠進了那間油膩但整潔的廚房。
範統一把抓起案板上的一根青翠的黃瓜，狠狠拍在砧板上。
“這根黃瓜，給我切片。”
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
“每一片，厚薄均勻，不能超過三毫米！”
湯小斐二話不說，從身後的揹包裏，拿出了那把阿卡為他選好的中式菜刀。
他走到砧板前，深吸一口氣，腦海裏瞬間閃過阿卡教導的每一個細節。
握刀，沉腕，找準角度。
他動了。
“刷！刷！刷！刷！刷！”
清脆的切割聲在狹小的廚房裏連成一片，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眾人隻能看到一抹銀光在上下翻飛，那根青翠的黃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短。
不過幾秒鍾的功夫。
“鐺。”
湯小斐收刀，將菜刀穩穩地立在了砧板上。
一整根黃瓜，已經變成了一堆整整齊齊，薄如蟬翼的黃瓜片。
每一片都晶瑩剔透，邊緣光滑，厚度幾乎完全一致。
胖子劉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蘇清歌也屏住了呼吸，雖然她昨天已經見識過，可現在，在一位真正的大廚麵前，這種視覺衝擊力被放大了無數倍。
範統的呼吸，停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黃瓜。
他把那片黃瓜舉到燈光下，那薄薄的瓜片，幾乎是半透明的。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均勻，如此完美的刀工。
這…這是一個連泡麵都煮不好的大學生能切出來的？
“好…好刀工…”範統的喉嚨裏，幹澀地擠出幾個字。
他猛地轉頭，又從旁邊的菜筐裏，抓起一個白白胖胖的大蘿卜，重重地砸在阿卡麵前的砧板上。
他此刻的激動，已經壓過了所有的規矩和常理。
“再來！”
“這個蘿卜，給我雕一隻鳳凰出來！”
這話一出，連湯小斐都愣了一下。
切片和雕刻，這完全是兩個次元的難度！
阿卡卻連一絲反應都沒有。
她上前一步，隨手拿起一把小巧的雕刻刀。
下一秒，所有人都失去了對她動作的捕捉能力。
那把小小的刻刀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了一團銀色的旋風。
無數細碎的蘿卜屑向四周飛濺。
在場的所有人，隻能看到那顆白蘿卜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迅速變形。
十秒。
二十秒。
阿卡停下了。
她隨手將刻刀扔回刀架。
在她的麵前，一隻由白蘿卜雕刻而成的鳳凰，正靜靜地立在砧板上。
那鳳凰昂首挺胸，展翅欲飛，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纖毫畢現，那雙眼睛更是充滿了神采，彷彿下一秒就要活過來，衝天而去。
栩栩如生。
不，這已經超越了栩栩如生。
這是神跡。
範統呆呆地看著那隻鳳凰，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自己的世界觀，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他伸出手，想去觸控那隻鳳凰，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根本不敢落下。
這是刀法？
這他媽是仙法！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湯小斐，又看向阿卡，那張寫滿震驚的胖臉上，忽然爆發出一種狂喜到近乎癲狂的神采。
“你們…你們的刀法…簡直在我之上！”
他一把抱住那隻蘿卜鳳凰，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
“太好了！太好了！”
他仰天大笑，笑聲裏帶著淚。
“掌門之位，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