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盤麻婆豆腐的滋味,像是一場溫柔的爆炸。
先是麻。細密而霸道的麻意,順著舌尖瞬間蔓延到整個口腔,彷彿有億萬隻微小的電火花在跳躍,喚醒了每一個沉睡的味蕾。
緊接著是辣。那辣味並不粗暴,而是一種醇厚的,帶著豆豉醬香的辣,如同溫熱的浪潮,一層層衝刷著,驅散了麻意帶來的些許刺激,隻留下通透的暖意。
最後是嫩。豆腐本身,嫩得不可思議,用舌頭輕輕一抿,就化作一汪豆香濃鬱的漿液,與肉末的鹹香、醬汁的鮮美完美融合。
好吃。
這是超越了“好吃”這個詞語本身定義的味道。
湯小斐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情緒,都被這股極致的美味給衝垮了。他畢生的詞匯量,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貧瘠,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語可以形容這種感受。
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匯成了一句發自靈魂深處的讚歎。
“我…這…”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能用一種看神仙的表情,看著那個依舊在搖椅上閉目養神的胖子。
“神…神跡…”湯小斐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範師傅…不…範大廚…不!食神!您就是食神!我活了二十一年,今天才知道,原來一道普普通通的麻婆豆腐,能好吃到讓人想哭!”
他不是在拍馬屁,他是真的快哭了。
“嗚…嗚嗚…”
真正的哭聲從旁邊傳來。
胖子劉,那個見多識廣的藥鋪老闆,此刻正用他那肥厚的手背抹著眼淚,嘴裏還塞滿了青椒肉絲,含糊不清地哽咽著:“太好吃了…我錯了…我剛才居然還懷疑範師傅您的手藝…我真不是人…”
“這青椒,怎麽能這麽脆爽?這肉絲,怎麽能這麽滑嫩?它們明明是一盤菜,可在我嘴裏,它們是活的!是活的啊!”
蘇清歌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但她那隻握著湯勺的手,卻在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她已經把碗裏最後一滴番茄蛋湯都喝得幹幹淨淨,此刻正用一種近乎呆滯的表情,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湯碗。
清冷?孤傲?
在這一刻,這位東海大學的冰山校花,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還想再喝一碗。
唯有阿卡,從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她隻是在吃。
一筷子豆腐,一筷子肉絲,再扒拉一口米飯。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彷彿在執行什麽精密到了極點的程式。一盤菜的三分之一,已經悄無聲息地進了她的肚子。
她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了最高階別的讚美。
終於,那個一直閉著眼睛的範統,似乎是被這此起彼伏的讚歎和哭聲吵到了。
他那肥碩的臉上,一直緊繃的線條,終於鬆弛了下來。
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在他臉上浮現。
“哼,算你們幾個小娃娃識貨。”
他睜開眼,那雙小眼睛裏,不再是之前的不耐煩,而是帶著一絲身為頂尖藝術家的自得與驕傲。
湯小斐心裏一動,機會來了!
他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何止是識貨!範師傅,我們簡直是您的知音啊!您這手藝,要是開在市中心,什麽米其林三星,都得給您讓道!”
範統顯然對這話很受用,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湯小斐看準時機,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題。
“所以…您看,我們是真的懂您的菜,也知道您對食材的珍視…”
“既然咱們這麽有緣,那個九葉芝的事情…”
話音未落,範統臉上剛剛綻放的笑容,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免談。”
兩個字,斬釘截鐵。
“別以為說幾句好聽的,我就能把我的寶貝賣給你們。”範統重新靠回搖椅,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又回來了,“你們懂我的菜,就更應該明白,頂級的食材對於一個廚師意味著什麽。”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道:“那株九葉芝,是我一道構思了整整三年的曠世奇珍的‘藥引’。那道菜一旦問世,將會徹底顛覆所有人對‘美食’的認知。你讓我把它賣了,就等於讓我親手扼殺掉自己最偉大的作品。你覺得,可能嗎?”
他的話裏,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偏執和瘋狂。
蘇清歌忍不住開口:“難道就不能用其他藥材代替嗎?”
範統一記眼刀掃了過去。
“不能。”
簡單,粗暴,不留任何餘地。
氣氛再次陷入僵局。胖子劉急得抓耳撓腮,蘇清歌也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這個姓範的,簡直是油鹽不進。
湯小斐卻並不意外,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換上了一副好奇寶寶的表情,像是完全放棄了購買的念頭,隻是單純地請教。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不能奪人所愛。我就是單純好奇,範師傅,您這道曠世奇珍,對九葉芝的年份,有什麽特別的要求嗎?”
這個問題,似乎撓到了範統的癢處。
談及自己的專業領域,他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那是自然。年份太淺的藥力虛浮,不堪大用。要做我那道菜的‘藥引’,至少,也得是十年以上的陳貨,藥性纔算勉強夠得上醇厚。”
湯小斐心裏一喜,魚兒快要上鉤了。
他繼續用那種崇拜中帶著好奇的口吻問:“原來如此…那您手上這株,年份肯定很足吧?有多少年了?”
範統撇了撇嘴,帶著一絲炫耀的隨意。
“當初賣給我的那個人說,是十年以上的。具體的嘛…我也沒仔細去研究,反正夠用就行。畢竟我又不是賣藥的胖子。”
就是現在!
湯小斐的眼睛亮了。
“天呐,十年以上的寶貝!範師傅,您能讓我們開開眼界嗎?我們這輩子,都還沒見過這種傳說中的天材地寶呢!”他一臉的嚮往和憧憬,演得自己都快信了。
這種純粹的,對寶貝的嚮往,極大地滿足了範統的虛榮心。
“哼,既然你們這麽想看,就讓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麵的小娃娃長長見識。”
他慢悠悠地從搖椅上站起來,踱步走進了裏屋。
片刻之後,他捧著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盒,走了出來。
“啪嗒。”
木盒被放在桌上,盒蓋開啟。
一株通體暗紫,形狀如雲朵,表麵隱約有九片葉狀紋路的靈芝,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綢緞上。
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藥香,瞬間彌漫開來。
僅僅是聞到這股香氣,湯小斐就感覺自己體內的那股暖流,似乎都變得活躍了幾分。
好東西!絕對是好東西!
湯小斐沒有去看那株靈芝,而是不動聲色地,對身旁的胖子劉使了個眼色。
胖子劉立刻心領神會。
他收起了剛才那副吃貨的憨態,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他站起身,走到桌前,表情嚴肅得像是在鑒定一件國寶。
他沒有用手去碰,隻是俯下身,湊得很近,用鼻子輕輕地,細細地嗅聞著。
然後,他又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那九片葉狀紋路的色澤、脈絡,以及靈芝邊緣的生長痕跡。
整個小食堂裏,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範統抱著雙臂,一臉自得地看著,似乎很享受他們這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蘇清歌和阿卡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胖子劉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嚴肅,慢慢變成了驚訝,再到震驚,最後,化為了一種近乎駭然的不可思議。
他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湯小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麽樣?”
胖子劉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看著範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範…範師傅…這株九葉芝…”
他深吸一口氣,嗓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
“年份…最少…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