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小食堂裏凝固了。
搖椅的吱呀聲是唯一的節拍，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心煩意亂的從容。
胖子劉額頭的汗都快流到下巴了，他不停地用求助的目光去看湯小斐，可湯小斐就跟沒看見一樣，穩如泰山地坐著。顯然，他也隻能閉嘴不言。
蘇清歌的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圈，她也在等，等一個結果。她想要知道，他們來這裏究竟要怎麽才能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當然，眼前的範統也是令她有些感到意外的人。
畢竟，一個破飯店的老闆，竟然會不在意金錢？
終於，那搖椅的吱呀聲停了。
範統那雙眯著的眼縫，再次睜開，這一次，他沒有再躺回去。
他那肥碩的身軀，用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輕盈，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行。”
他吐出一個字，然後踱著步子，走向後廚的方向。
“你們要吃，那我就做。”
“有什麽好吃的？”見狀，阿卡開口了，她的問題永遠那麽直接，那麽純粹。
範統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從鼻子裏哼出一股氣。
“我這裏叫小食堂，不是大酒店。沒有選單，不能點菜。”
“我想做什麽，你們就吃什麽。愛吃就吃，不愛吃…”
他的話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懂。
湯小斐笑了。
“當然可以。”
胖子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被湯小斐一個手勢給按了回去。
於是，四個人就這麽坐在堂屋，看著那個胖大的身影消失在後廚的門簾後麵。
一開始，裏麵沒什麽動靜。
胖子劉坐立不安，小聲嘀咕：“這…這就進去了？不問問我們口味？不問問我們忌口？”
湯小斐瞥了他一眼。
“你覺得一個敢把上百萬當廢紙的人，會在乎你吃不吃辣嗎？”
胖子劉瞬間閉嘴了。
蘇清歌雖然沒說話，但她也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隻有阿卡，安靜地坐著，像是在分析什麽資料模型。
很快，後廚裏傳來了動靜。
不是鍋碗瓢盆的雜亂碰撞，而是一種極有韻律的聲響。
“咚…咚…咚…”
那是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動靜，每一記都沉穩有力，間隔均勻得像是用節拍器卡過點一樣。
然後，那“咚咚”聲的節奏猛然加快，從沉穩的鼓點，變成了急促的暴雨。
“噠噠噠噠噠…”
那動靜快得讓人根本分不清是切了多少下，隻聽見一串連綿不絕的清脆鳴響，最後以一聲清越的“鐺”作為收尾。
胖子劉的嘴巴已經不自覺地張開了。
他也是開店做生意的，雖然不是廚子，但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就憑這刀工，這人絕對是個頂尖的大師傅。
緊接著，是火焰燃起的聲音。
“呼…”
一股熱浪彷彿從那小小的後廚視窗湧出，伴隨著的，是一股濃烈的，難以言喻的香氣。
那不是某一種菜的香味。
而是油脂、香料、食材本身的味道，在高溫下被完美激發、融合後，產生的一種複合型香味。
霸道，又勾人。
“咕…”
胖子劉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後廚的方向。
蘇清歌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她那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容。
這香味…太特別了。
阿卡的鼻子微微動了動，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資料流似乎在快速重新整理，分析著空氣中新增的複雜有機分子。
這一等，就是漫長的一個小時。
胖子劉從一開始的期待，到焦躁，再到現在的生無可戀。
他感覺自己快要餓死了。
“我的爺啊…他這是在做什麽滿漢全席嗎？怎麽還沒好啊…”
就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那個胖大的身影，終於從後廚的門簾裏走了出來。
他的手上，端著一個木製的托盤。
他把托盤放到桌上。
三道菜。
一盤紅亮鮮豔，點綴著翠綠蔥花的麻婆豆腐。
一盤青紅相間，肉絲分明的青椒炒肉。
還有一盆飄著金黃蛋花的，番茄蛋湯。
就這？
胖子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範…範師傅…就…就這三個菜？”
他指著桌上的家常菜，聲音都變調了。
“就這三個菜，您老人家在裏麵忙活了一個多鍾頭？”
他簡直不敢相信。
這不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嗎？隨便找個路邊攤，十分鍾就能給你炒出來的東西。
蘇清歌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她雖然不懂做菜，但也看得出，這三樣東西，實在是…太普通了。
普通到和剛才那番驚人的刀工，那股霸道的香氣，完全不匹配。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湯小斐卻毫不在意，他拿起桌上的筷子，一人發了一雙。
“既然是世外高人，做事情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樣。”
他看著胖子劉和蘇清歌那副失望的表情，淡淡地說道。
“還沒吃，怎麽知道不好？”
“先嚐嚐再說。”
他率先夾起一塊顫巍巍的麻婆豆腐。
那豆腐白嫩如玉，被紅亮的醬汁包裹著，上麵還沾著幾粒細碎的肉末。
胖子劉歎了口氣，也認命似的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
蘇清歌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盛了一小勺湯。
阿卡則很直接，筷子伸向了那盤麻婆豆腐。
四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將食物送入了口中。
然後…
世界安靜了。
胖子劉的動作停住了，他嘴裏的肉絲還沒來得及嚼，整個人就僵在了那裏，肥胖的臉上，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
蘇清歌那隻握著湯勺的，白皙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她那雙總是籠著一層煙雨的眸子，此刻瞪得渾圓，所有的清冷和孤傲，在這一刻碎得一幹二淨。
阿卡也停下了，她的筷子還停留在盤子上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程式卡頓”的茫然。
湯小斐的筷子，從手中滑落。
“啪嗒。”
清脆地掉在了桌上。
這、這是什麽神仙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