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小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著阿卡那張在路燈下依舊平靜的臉,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利用。
多麽冰冷,多麽精準,又多麽有效的詞。
他沉默地走著,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李勝利那張熱情洋溢的臉,和阿卡這句冷酷無情的話。
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在通往學校後街的路上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還是湯小斐先受不了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依舊跟在他身後的阿卡,努力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晚上…想吃點什麽?”
阿卡抬起頭,那頂黑色的鴨舌帽遮住了她大半的臉,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湯小斐情緒的變化,隻是很直接地回答。
“麵條。”
湯小斐愣了一下。
“還吃麵條?”
“是的。”阿卡點了下頭,“昨天那個,很好吃。”
湯小斐看著她,心裏那股因為“利用”二字而升起的寒意,不知怎麽的,就消散了幾分。
他突然就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釋然。
昨天那家麵館,是全校公認的難吃。
可就是那樣一碗平平無奇,甚至有點難吃的麵條,竟然成了她口中“最好吃的東西”。
一個來自三十年後,見證了人類文明走向末日,習慣了冰冷和算計的仿生人。
她記得的,卻是那麽一點點簡單的,屬於食物本身的溫暖。
“行。”湯小斐的嗓音,不自覺地變得柔和了許多。
“不過今天,咱們不吃那家了。”
他轉過身,大步朝著後街最熱鬧的那個方向走去。
“我帶你去吃點真正好吃的。”
東海大學的後街,一到晚上就變成了美食的天堂。
而其中人氣最旺,味道最霸道的,永遠是街角那家“王胖子特色牛肉麵”。
湯小斐帶著阿卡來到店門口時,這裏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店裏麵更是座無虛席,拚桌都是常態,到處都是吸溜麵條的聲音和喧鬧的交談聲。
這要是放在以前,湯小斐看到這陣仗,早就掉頭走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人多的地方。
但今天,他隻是看了一眼,就拉著阿卡,直接擠了進去。
他就像一個熟門熟路的老饕,眼睛在擁擠的店裏飛快地掃視著。
“老闆!這裏!”他眼尖地發現角落裏有一桌人剛起身,立刻高聲喊了一句,然後拽著阿卡就衝了過去,穩穩地占住了位置。
周圍的視線,“唰”的一下,全都集中了過來。
沒辦法,阿卡今天的打扮雖然普通,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氣質和身段,在這樣嘈雜擁擠的環境裏,反而更加顯眼。
湯小斐能感覺到,那些或驚豔,或好奇,或八卦的視線,正毫不客氣地在自己和阿卡身上來回掃射。
換作是昨天,他現在估計已經坐立難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可現在,他隻是若無其事地拿起桌上的選單,遞給阿卡。
“看看想吃什麽?這裏的招牌是紅燒牛肉麵,牛雜麵也不錯。”
阿卡沒有接選單,她隻是看著湯小飛,那雙被帽簷陰影遮住的眸子,似乎在觀察著他。
“怎麽,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
湯小斐正在擦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迎著阿卡的注視,咧嘴一笑。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釋然和堅定。
“想通了。”
他把擦幹淨的筷子遞給阿卡,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能再讓你為了我,躲躲藏藏了。”
“今晚,我們就直接回寢室睡。”
他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阿卡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眸子裏,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混雜著驚訝和不解的波動。
很快,麵就上來了。
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紅燒牛肉麵。
湯色紅亮,大塊的牛肉燉得軟爛入味,上麵撒著翠綠的香菜和蔥花,光是聞著那股濃鬱的香氣,就讓人食指大動。
湯小斐把其中一碗推到阿卡麵前。
“嚐嚐,這纔是真正的美食。”
阿卡拿起筷子,夾起一根浸滿了湯汁的麵條,送進了嘴裏。
隻是一口。
她的動作,就停住了。
那是一種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更加強烈的衝擊。
如果說昨天的麵條,是讓她感受到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那今天的這碗麵,就是讓她體驗到了什麽叫做“美味”。
她又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肉,放進嘴裏。
牛肉入口即化,濃鬱的肉香和香料的芬芳在口腔裏瞬間炸開。
阿卡咀嚼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湯小斐看著她的反應,心裏充滿了滿足感。
這種感覺,比他自己吃到美食還要開心。
兩人正各自埋頭,享受著碗裏的美味。
一個充滿了震驚和不確定的聲音,突然在他們桌邊響了起來。
“我…我操…小斐?”
湯小斐吃麵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隻見陳傑,張科,周成華,他那三個活寶室友,正跟見了鬼一樣,站在他們的桌子旁邊。
三個人,六隻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著他,又直勾勾地,從他身上,挪到了他對麵那個正安靜吃麵的阿卡身上。
三個人的嘴巴,都張成了“O”型,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湯小斐看著他們三個那副傻樣,心裏反而一點都不慌了。
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把自己嘴裏的那口麵給嚥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已經石化的三人,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喲,這麽巧啊。”
他指了指旁邊的空位,那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站著幹嘛,一起坐啊。”
“我買單。”
陳傑三個人,就跟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一步一步地挪了過來,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三個人坐下之後,誰也沒說話,就是直勾勾地看著阿卡。
那種眼神,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世界觀崩塌,人生觀重塑,三觀被按在地上反複摩擦後的呆滯。
湯小斐清了清嗓子,打斷了這詭異的安靜。
他放下筷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正好你們都在。”
“有件事,需要你們幫個忙。”
還在神遊天外的陳傑,下意識地,魂不守舍地問了一句。
“什…什麽事?”
湯小斐看著他,又看了看另外兩個已經完全傻掉的室友,一字一頓地,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訊息。
“阿卡,她這段時間,要到我們宿舍來住。”
他環視了一圈三人那呆若木雞的臉。
“你們作為我的好朋友,應該能守口如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