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小斐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腦子裏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早晚得出事！
他甚至不敢再回頭，隻能用後腦勺去感受那股匯聚了全班所有注意力的風暴。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發際線有些堪憂的中年男人夾著課本走進了教室。
是陳老師。
“上課。”
陳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很有效。原本有些騷動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把飄向後排的視線強行收了回來。
陳傑也悻悻地轉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
“上什麽課啊，看美女不比聽你講程式碼有意思…”
湯小斐心裏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救星啊！陳老師！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上講台給陳老師磕一個。
陳老師放下課本，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環視了一圈教室。
“同學們，我們這門課叫‘人工智慧導論’。講了這麽多理論，今天，我們不講程式碼，也不講演演算法，我們來聊一個開放性的話題。”
他頓了頓，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
“情感。”
“AI，也就是人工智慧，在未來，有沒有可能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情感？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就當是一場辯論會，沒有標準答案，說錯了也沒關係。”
陳老師話音剛落，教室裏就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議論聲。
湯小斐的心，剛落回肚子裏，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別啊！老師！您換個話題行不行？聊什麽都行，聊聊中午食堂哪個視窗好吃都行啊！
他感覺陳老師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專門給後排那個核彈準備的引線。
他下意識地弓起背，整個人縮在椅子裏，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然後滾出這個是非之地。
“我先說！”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立刻舉起了手，他是班裏的學霸，“我覺得不可能。AI的本質是程式，是程式碼，是邏輯運算。它的所有行為，都是基於海量資料的計算和模仿。它沒有靈魂，怎麽可能會有情感？”
陳老師點了點頭。
“說得很好。模仿，這是一個很關鍵的詞。”
另一個女生也舉手了。
“我也覺得不可能。我們開心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會哭，那是因為我們身體裏有激素，有各種化學反應。AI又沒有身體，它怎麽體驗這些？它所謂的‘開心’，隻是程式判斷出現在這個場合，應該輸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而已。”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
“AI要是能有感情，那機器人早就統治世界了，還輪得到我們在這兒上課？”
教室裏的氣氛很快熱烈起來，絕大多數同學的觀點都出奇地一致。
AI不可能擁有情感。
這幾乎是一個共識。
湯小斐聽著這些發言，心裏簡直是在滴血。
求求你們了，別說了，別再刺激她了！
他甚至不敢回頭，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後排那個方向，發射自己的腦電波。
“別說話…別說話…千萬別說話…”
陳老師對同學們的踴躍發言感到十分滿意，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大家的觀點都很有道理。沒錯，就以我們目前的科學認知來看，AI所表現出的所謂‘情感’，本質上是一種基於海量資料的高度複雜的模式識別和生成。”
“它缺乏最關鍵的東西，那就是‘內在體驗’。”陳老師扶著講台，侃侃而談。
“AI沒有意識，沒有主觀體驗，更沒有我們這樣的身體感受。它計算得出，在某個語境下，‘開心’是最合適的回應，但它本身並沒有‘開心’的內在感覺。”
“我們人類的情感，是和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神經係統，我們的內分泌係統緊密相連的。恐懼時的心跳加速，愉悅時的多巴胺分泌，這些都是情感的生理基礎。我們能‘感受’到快樂和痛苦，這是一種非常主觀的，非常私密的體驗。而這種體驗，是億萬年進化賦予我們的。”
陳老師的總結清晰而有力，教室裏不少同學都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湯小斐也覺得他說得太對了。
對得他想哭。
他感覺陳老師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拆解一個炸彈的步驟。而現在，他已經成功拆解了百分之九十九。
隻要再沒人跳出來，這節課就能平安度過！
拜托了！
然而，就在這個所有人都以為話題即將結束的，萬籟俱寂的時刻。
“唰。”
一個輕微的，椅子被挪動的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教室裏響起。
湯小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凝固了。
完了。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姿態，轉過了頭。
整個教室，幾十雙眼睛，也齊刷刷地，朝著那個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
隻見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阿卡，站了起來。
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著，身形筆直，戴著帽子的臉被陰影遮住，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
陳老師也有些意外，他看向阿卡，友好地笑了笑。
“這位同學，你是有什麽問題嗎？”
湯小斐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出竅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阿卡，看著她那張淡色的嘴唇，輕輕開啟。
“未來Ai會發展出和人類一樣的感情。”
她的嗓音不帶任何起伏，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但這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整個教室裏激起了千層浪。
“哇…”
“她有不同意見？”
“有意思了…”
所有人的興趣，都被徹底點燃了。
畢竟，這可是大家從她進教室開始，就默默關注的神秘大美女。
陳老師臉上的意外變成了驚喜，他抬手推了推眼鏡。
“很好。有同學有不同的意見，這是好事，這說明大家都在獨立思考。那請你說說看，為什麽你會有這樣的結論？”
完了，全完了。
湯小斐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可以預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阿卡清冷平直的嗓音，果然在下一秒，清晰地響徹了整個教室。
“如果人類創造的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慧，具有足夠複雜的結構，並且擁有具身化的體驗，比如說，通過機器人身體與這個世界進行真實的互動…”
她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精準地送入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那麽，感情作為一種用於決策、學習和社交的高階調節機製，很可能會在其複雜的係統之中，‘湧現’出來。”
“這種感情，可能服務於它自身的生存和優化目標。它體驗感情的方式，也可能和我們人類截然不同。”
阿卡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給出了最後的結論。
“但是，那也是一種情感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