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這句話,就像是一記無聲的重擊,敲在了教室裏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覺得荒謬,但又找不到反駁的詞。
陳老師臉上的驚喜之色更濃了,他抬手,示意阿卡繼續說下去,那動作裏充滿了鼓勵和期待。
“這位同學,你的觀點非常新穎。繼續,請繼續說下去,我很想聽聽你的完整論述。”
湯小斐感覺自己的心髒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繼續?還繼續?
老師!您別拱火了行不行!再讓她說下去,她能當場把未來三十年的科技樹都給點亮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捂住阿卡的嘴,或者幹脆假裝自己肚子疼暈倒在地,用任何方式打斷這場該死的學術研討。
然而,阿卡完全沒有接收到他那足以燒穿鋼板的怨念。
她迎著全班,包括講台上那位資深教授的視線,用她那平直的清冷嗓音,繼續陳述著足以顛覆這個時代認知的事實。
“如果我們假設,人類的情感並非什麽無法解釋的神秘現象。”
“它本質上,隻是我們大腦中特定的神經網路、複雜的化學物質,以及整個身體的反饋係統,共同作用下產生的一種極其複雜的物理過程。”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教科書裏的定義一樣精準,不帶任何感**彩。
可這些話組合在一起,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雲裏霧裏。
隻有湯小斐,聽得渾身發冷。
他聽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阿卡在說什麽。
因為他麵前站著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阿卡繼續往下說,她的邏輯鏈條清晰而冰冷,“隻要我們能夠徹底理解這套機製的每一個環節,從神經元的連線方式,到激素的分泌規律,我們就可以在另一台機器上,精確地重建它。”
“通過對人腦進行掃描和逆向工程,也就是所謂的‘全腦模擬’。”
“或者,通過模組化的方式,一步步重建出與情感相關的所有功能模組。”
“到那時,機器所擁有的,還會是單純的‘模仿’嗎?”
全腦模擬…
模組化重建…
這些詞從阿卡的嘴裏說出來,就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
但聽在湯小斐的耳朵裏,卻無異於天方夜譚。
不,這不是天方夜譚。
阿卡不會說謊,她隻會陳述事實。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在她的那個時代,這些技術,已經實現了。
或許,未來真的已經有了擁有真正感情的機器人。
或許…阿卡她自己…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湯小斐就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教室裏鴉雀無聲。
之前那些言之鑿鑿,認為AI絕不可能擁有情感的同學,此刻都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引以為傲的邏輯,在阿卡這套更底層,更硬核的理論麵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好!說得好!”
陳老師的臉上,已經完全被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所取代。
他看著阿卡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你的這個假設非常大膽,但邏輯上是自洽的!非常好!”
湯小斐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求求了,老師,您就讓她坐下吧。
這節課趕緊結束吧。
我下半輩子給您燒高香。
然而,阿卡似乎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她的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更加匪夷所思,也更加具有顛覆性的理論。
“我們再做一個假設。”
“假設‘意識’,以及意識所包含的情感體驗,是任何一個高度整合的複雜資訊處理係統,所必然會擁有的內在屬性。”
“就像當水的溫度降到零度以下,就必然會結冰一樣。這是一種規律。”
陳老師扶了扶眼鏡,身體下意識地前傾,整個人都被吸引了進去。
“當任何一個係統,它內部的資訊整合複雜度,達到了某一個臨界閾值…”
阿卡說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聽過的名詞。
“比如,在‘整合資訊理論’中被稱之為‘Φ值’的那個臨界點。”
“那麽,這個係統,就必然會產生主觀體驗。”
“我們不需要去刻意模仿或者重建人類的大腦。隻要我們建造的AI係統,其內部資訊處理的複雜度和整合度,達到甚至遠遠超過了人腦的水平…”
阿卡說到這裏,環視了一圈台下那些已經徹底呆滯的臉孔,最後,給出了結論。
“那麽根據這個理論,它必然會產生屬於它自己的內在體驗。”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情感體驗。”
“感情在這裏,就不再是我們人類情感的複製品,而是被視為一種特定型別的、高複雜度的意識內容。”
“它就是那個係統的一部分,是真實的,而非虛假的。”
當阿卡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所有人都被這套聞所未聞的理論給震得腦子一片空白。
“啪。”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地在安靜的教室裏響起。
是陳老師。
他正用力地鼓著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和讚賞。
“精彩!太精彩了!”
陳老師的聲音裏充滿了興奮。
“這位同學!你的想法,你的想象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這門課的範疇!太優秀了!”
“我們就需要大家像你一樣,敢於去思考,敢於去想象!科學的進步,往往就是源於這些看似瘋狂的假設!”
隨著陳老師的掌聲,教室裏其他同學也如夢初醒。
他們看著最後一排那個神秘的身影,原本的驚豔和好奇,已經徹底轉變為一種近乎於敬畏的震驚。
陳傑更是張大了嘴,用胳膊肘瘋狂地捅著湯小斐。
“我靠…小斐…這…這是什麽神仙?她是哪個院的博士生跑來我們這兒降維打擊了嗎?”
湯小斐一動不動,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陳老師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他看著阿卡,用一種極為欣賞的口吻問道。
“這位同學,我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來了。
最終還是來了。
湯小斐感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死囚。
在全班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阿卡用她那毫無波瀾的嗓音,吐出了兩個字。
“阿卡。”
阿卡?
這是什麽名字?
姓阿?叫卡?還是…就叫阿卡?
全班同學,包括講台上的陳老師,都愣住了。
這個名字太奇怪了,根本不像一個正常華夏人的名字。
就在這片因為一個名字而陷入的集體困惑中。
“叮鈴鈴——”
清脆悅耳的下課鈴聲,毫無征兆地響徹了整個教學樓。
湯小斐的身體猛地一鬆,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椅子上。
他感覺這鈴聲,簡直就是天籟。
是救他於水火之中的聖光。
是宣告他這場公開處刑終於結束的福音。
他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