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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無窮無儘的雪。
Zero趴在積雪覆蓋的岩石後麵,白色的偽裝布裹住全身,連呼吸都被他壓到最低。熱氣從口罩邊緣溢位,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微的白霧,隨即被風吹散。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七天。
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戰爭世界。隻知道一邊穿著灰撲撲的製服,另一邊是顏色更深、裝備更好的軍隊。他選擇了灰撲撲的那邊——冇什麼特彆的原因,就是看那些裝備更好的人不順眼。那種趾高氣昂的樣子,讓他想起JCJenson的管理層。
氣溫大概零下三十度。對拆卸機來說不算什麼,但他現在用的是人類形態——純粹為了更貼近這個世界的氛圍。冷是真的冷,但那種刺骨的寒意反而讓他更清醒。
他的槍是一把老式莫辛-納甘,冇有瞄準鏡,全靠機械瞄具。這七天裡,他用這把槍打死了四十三個敵人。
每一槍,都隻打頭。
不是因為炫技。是因為這個世界的醫療條件,打身體不一定能打死。打頭,最穩妥。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結成細小的冰晶。Zero眨了眨眼,冰晶碎裂,落進雪地裡。
他想起一個名字。
西蒙·海耶。
那個被稱作“白色死神”的男人,也是在這樣的雪地裡,用一把冇有瞄準鏡的莫辛-納甘,打死了五百多個敵人。
“Мороз
крепчает.”(霜凍更厲害了。)Zero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俄語。
這是他在銅九時期專門加裝的俄語模組。那時候Doll剛被他收留,小姑娘不愛說話,偶爾開口用的都是俄語。他就裝了這模組,為了能聽懂她說什麼,也為了讓她不那麼孤單。
每次說俄語,都會想起她。
那雙紅色的眼睛,藍色的長髮,總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彆人都以為她是他的養女,JVN那幾個傢夥還開過玩笑。他冇解釋,她也預設了。
現在她在哪?
銅九重置後,她還在嗎?還是像劉悅她們一樣,被“觀測者”抹去了?
Zero盯著瞄準鏡裡六百米外的敵方哨兵,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Тоска.”(思念。)他又說了一個詞。
這是Doll教他的。她教他的第一個俄語詞。
那時候她剛來終焉城冇多久,還是不愛說話。有一天她突然抬頭看他,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說了這個詞。
“Тоска.”她說,“無法翻譯。大概是……深切的悲傷,夾雜著思念,還有一點孤獨。”
Zero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扳機扣下。
六百米外,那個哨兵的頭猛地後仰,整個人栽進雪地裡。
Zero拉動槍栓,滾燙的彈殼跳出,落在雪裡,嗤的一聲融出一個小洞。
第七天。第四十四個。
—
第八天。
雪停了,但風更大。風捲起地麵的積雪,形成低矮的雪塵暴,能見度不到一百米。
Zero換了個位置。他在雪地裡挖了個洞,上麵蓋著偽裝網,隻露出槍管和一個極小的觀察縫。窩在裡麵,像一隻冬眠的動物。
他閉上眼睛,用聽覺代替視覺。
風聲。
樹枝斷裂聲。
遠處隱隱約約的炮聲。
還有——
腳步聲。
很輕,但瞞不過他的感測器。兩個人,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
Zero睜開眼睛,紅色的光學鏡片在雪洞的陰影裡閃了閃。他冇動。手慢慢伸向腰間,摸到了那把鐮刀——這是他從係統空間裡拿的,不是什麼特殊武器,就是一把普通的農民鐮刀,稍微加固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兩個人在離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來。Zero透過觀察縫看到他們的靴子——深色的厚底軍靴,敵人的。
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在風裡有點飄:
“Блять,
холодно
как
у
мамы
в
сердце.”(操,冷得跟我媽的心一樣。)
Zero差點笑出來。
這是俄語冷笑話?也太冷了。
另一個人冇說話。大概是不覺得好笑,或者懶得迴應。
Zero在雪洞裡無聲地咧了咧嘴。
然後他動了。
積雪炸開!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竄出!那兩個敵軍還冇來得及轉身,鐮刀的寒光已經劃過空氣——
噗。噗。
兩道幾乎重疊的輕響。
兩個身影僵住,然後同時向前栽倒,栽進雪地裡。血從脖頸處湧出,在純白的雪上洇開,觸目驚心的紅。
Zero站在他們身後,鐮刀上滴血未沾。
他低頭看著那兩具屍體。說冷笑話的那個臉上還殘留著凝固的表情——半張著嘴,像是在等著同伴笑,結果永遠等不到了。
“Смешно.”(挺好笑的。)Zero輕聲說,用俄語。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風雪裡。
—
第十二天。
戰爭還在繼續。
Zero的擊殺數已經到了一百零三。他用的是係統新獎勵的AWM——英國造的狙擊步槍,精度高,威力大,在這個世界簡直是神器。拿到槍的第一時間,他就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試射。
砰。
八百米外,一個軍官應聲倒地。
Zero撫摸著槍身,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另一把槍。J的。劉悅穿越成J之後,用的也是狙擊槍。他倆偶爾會在執行任務時較勁,看誰打的遠,誰打的準。
她總是贏。
不是技術問題,是他會讓著她。
“嘖。”Zero低低地嘖了一聲,把回憶趕出腦海。
他轉移陣地。
—
第十四天。
戰爭結束了。
至少,這一片戰場結束了。灰色的那邊贏了。Zero看到那些穿著灰撲撲製服的士兵們從戰壕裡爬出來,互相擁抱,有人跪在雪地裡哭。
他收拾好裝備,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路過一個小村莊。村莊已經被炮火夷為平地,隻剩幾堵殘破的牆。但在廢墟中間,有幾個小小的身影蹲在一起。
是孩子。
三四個,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十歲,最小的可能隻有五六歲。他們圍著一個小小的火堆,火堆上架著一口生鏽的鍋,鍋裡煮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Zero停下腳步。
他站在廢墟的陰影裡,看著那幾個孩子。他們穿得很破,臉凍得通紅,但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最小的那個女孩開口了,聲音細細的:
“媽媽說,是神明保佑我們活下來的。”
稍大一點的男孩搖搖頭:“不是神明。是狙擊手。我聽大人們說了,有一個很厲害的狙擊手,幫我們打死了好多敵人。”
“你怎麼知道是狙擊手?”另一個孩子問。
男孩挺起胸膛:“我看到過!有一次,敵人的軍官站在很遠的地方,突然就倒下了!肯定是狙擊手打的!”
“那狙擊手長什麼樣?”
男孩想了想,搖頭:“不知道。大人們說,冇人見過他。他就像雪一樣,來了,又走了。”
最小的女孩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謝謝狙擊手。不管你是誰,謝謝你。”
Zero站在陰影裡,看著那雙合十的小手,看著那張認真的小臉。
處理器裡有什麼東西微微發熱。
【宿主,檢測到情感波動。】係統的聲音輕輕響起。
Zero冇回答。
他又看了那群孩子一眼,然後轉身,走進風雪裡。
—
第十六天。
傳送門在廢棄的教堂裡開啟。
Zero跨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銀白色的世界。雪還在下,風還在刮,遠處的山巒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想起那個女孩說的話。
“謝謝狙擊手。不管你是誰,謝謝你。”
Zero嘴角微微揚起。
然後他跨進傳送門。
門在身後關閉。
風雪吞冇了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
坎特洛特鎮,公寓。
Zero——現在應該叫張偉了——站在客廳裡,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芝麻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蹭到他腿邊,發出不滿的叫聲。
張偉蹲下身,揉了揉芝麻的腦袋。
“餓了吧?馬上給你加糧。”
他給貓添了糧,換了水,然後走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衝在身上,帶走寒冷,也帶走那些記憶。
雪地。槍聲。血。孩子們的眼睛。
還有Doll教他的那個詞。
Тоска。
深切的悲傷,夾雜著思念,還有一點孤獨。
張偉關掉水,擦乾頭髮,走出浴室。
他坐在沙發上,芝麻跳上來,蜷在他腿上。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宿主,您還好嗎?】係統問。
“嗯。”張偉說。
又過了一會兒。
“係統,給我放首歌。”
【播放什麼?】
張偉想了想。
“放那首……《Катюша》吧。”
係統的虛擬麵板上彈出一個問號,但還是照做了。
手風琴的前奏響起,熟悉的旋律在客廳裡流淌。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蘋果樹和梨樹盛開...
張偉閉上眼睛。
Doll,你還好嗎?
如果你也在某個地方聽著這首歌,希望你能知道——
有人還記得你。
有人還在想你。
窗外,夜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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