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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夜白在灰石鎮過上了規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點,晶石鐘響三聲,他準時醒來。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餐——黑麪包、燕麥粥、鹹肉、溫牛奶。七點,去冒險者公會接任務。下午三四點回來,交任務,拿報酬。晚上在銅鹿酒館喝一杯麥酒,聽托德講北境的奇聞異事。九點回旅店,睡覺。
日複一日。
灰石鎮的冒險者們很快就認識了這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外來者。
他話不多,但接任務從不挑三揀四——清剿野狼、尋找走失的牲畜、送信到鄰村、幫農場主驅趕破壞莊稼的野豬、替商隊搬運貨物。F級任務,報酬低,冇人願意乾的臟活累活,他都接。
而且他乾活利索。清剿狼群從不拖泥帶水,送信從不遲到,搬運貨物從不損壞。完成任務後,他總是安安靜靜地交任務、拿報酬、走人,不跟人套近乎,也不跟人起衝突。
“那個叫夜白的,什麼來頭?”有人在酒館裡問。
“不知道。聽說是從海外來的,在魔獸森林邊上醒來的,失憶了。”
“失憶?你信?”
“不信。但人家也冇乾什麼壞事,管他呢。”
“你看他什麼實力?”
“看不出來。他身上冇有魔力波動,鬥氣也冇有。但他做任務的時候,那些野狼、野豬,他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可能是個三階戰士吧。”
“可能吧。”
夜白坐在角落裡,喝著麥酒,聽著這些議論,不說話。
他喜歡這種狀態——被人注意到,但不被人深究。就像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F級冒險者,在灰石鎮的日常裡,慢慢變得“正常”。
……
第十二天,他接了一個C級任務。
不是他想接,是任務板上剩下的任務隻有這個了。
“護送商隊去鐵砧堡?”夜白看著任務單,皺了皺眉,“我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櫃檯後麵的年輕女人說,“商隊自已有護衛,但缺人手。這個任務需要至少三個人,你可以和其他冒險者組隊。”
“誰跟我組?”
“那邊。”年輕女人指了指大堂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兩個人在那裡等他。
一個是人類女性,二十出頭,棕色短髮,穿著一身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短弓和一把匕首。她靠在椅背上,翹著腿,嘴裡叼著一根牙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夜白。
另一個是男性,人類,三十來歲,高大壯實,穿著一身半身板甲,背上揹著一麵圓盾和一把單手錘。他坐在那裡像一座小山,兩隻手捧著一大杯麥酒,喝得很慢。
夜白走過去,在他們對麵坐下。
“夜白。”他說。
“知道。”棕發女人把牙簽從嘴裡拿出來,“艾莉絲。這是鐵錘。”
“鐵錘?”夜白看了一眼那個壯漢。
“外號。”鐵錘的聲音很低,像從桶底傳出來的,“真名叫什麼不重要。”
“你們接了這個護送任務?”
“接了。”艾莉絲說,“去鐵砧堡,三天路程,報酬一人兩個金幣。你加入的話,我們三個人夠了。”
夜白想了想。
兩個金幣,比他半個月的F級任務加起來還多。而且——鐵砧堡。北境行省的首府。他遲早要去。
“行。”他說。
“不問問路上危不危險?”艾莉絲挑了挑眉。
“問了就不危險了?”
艾莉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意思。”她站起來,伸出手,“艾莉絲·晨星。四階遊俠。”
夜白握了握她的手:“夜白。三階戰士。”
鐵錘也站起來,伸出手——他的手像一把蒲扇,握住夜白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鐵錘。四階守護者。”
三個人在任務單上簽了名,交到櫃檯。年輕女人蓋了個章,把任務單收好。
“明天早上七點,南門集合。”艾莉絲說,“彆遲到。”
“不遲到。”夜白說。
……
第二天一早,夜白在南門見到了商隊。
商隊不大——五輛馬車,裝的都是灰石鎮的特產:灰石樣品、低品級魔晶、鐵礦石。護衛除了他們三個,還有商隊自已的六個護衛,領隊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商人,姓格雷,臉上永遠掛著笑,但眼神很精。
“小夥子們,”格雷拍了拍手,“路上規矩不多,就一條——聽我指揮。我說走就走,我說停就停,我說跑就跑。明白嗎?”
“明白。”幾個人齊聲說。
“出發。”
馬車沿著帝國主乾道往北走。
路麵比灰石鎮周邊的小路寬得多,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側有排水溝,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石柱路燈。路標上寫著距離——到鐵砧堡,一百二十公裡。
夜白走在隊伍的最後麵。
這是他來異世界之後,第一次離開灰石鎮的範圍。
路兩側的風景在慢慢變化。針葉林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落葉林——橡樹、楓樹、樺樹,樹葉已經開始變黃,有些已經變成了紅色,在陽光下像一片燃燒的雲。
初秋的北境。
《北境冒險指南》上說,北境的秋天很短,隻有一個月左右。十月初就會下第一場雪,之後就是長達半年的冬季。
夜白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清涼,帶著落葉和泥土的氣味。
“第一次去鐵砧堡?”艾莉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嗯。”
“鐵砧堡比灰石鎮大得多。”艾莉絲說,“城牆是灰色的,用灰石砌的,有十米高。城裡有鐵匠街,整條街都是鐵匠鋪,從早到晚叮叮噹噹的,吵得要死。但打的武器確實好,帝**隊一半的兵器都是從鐵砧堡買的。”
“你去過?”
“去過好幾次。”艾莉絲說,“我以前在鐵砧堡的冒險者公會待過一陣子,後來覺得大城市太吵,就來了灰石鎮。”
“你一個人?”
“一個人。”艾莉絲笑了笑,“我這種人,一個人反而自在。”
夜白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孤獨,而是一種“經曆過了”的平靜。像是見過一些事,走過一些路,然後決定一個人繼續走。
“你呢?”艾莉絲問,“你一個人?”
“一個人。”
“從哪來?”
“海外。”
“海外哪個地方?”
“不記得了。”夜白說,“失憶了。”
艾莉絲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失憶就失憶吧。”她說,“反正你這個人,看起來也不像壞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壞人?”
“直覺。”艾莉絲拍了拍腰間的短弓,“我這個人直覺很準。你是好人。”
夜白笑了笑,冇有說話。
……
中午,商隊在路邊的一個驛站停下來休息。
驛站不大,一棟石頭房子,一個院子,一口水井。幾個穿帝國製服的人在院子裡喝茶,看到商隊進來,點了點頭,繼續喝茶。
這是帝國郵政係統的驛站,供商隊和郵車休息、換馬、補充物資。
夜白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拿出乾糧——黑麪包和鹹肉,慢慢吃。
鐵錘坐在他旁邊,從揹包裡掏出一大塊乳酪,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夜白。
“吃。”
夜白接過乳酪,咬了一口。味道很濃,有點鹹,有點膻,但比黑麪包好吃。
“謝謝。”
“不客氣。”鐵錘咬了一大口乳酪,嚼了嚼,嚥下去,“你那個短刃,誰打的?”
夜白掏出漢克給的那把精鋼短刃,遞給鐵錘。
鐵錘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刀身,聽了聽聲音。
“漢克打的。”
“你怎麼知道?”
“這手藝,灰石鎮隻有漢克有。”鐵錘把短刃還給他,“他師傅是矮人。矮人的鍛造手法,一看就知道。”
“你懂鍛造?”
“我爹是鐵匠。”鐵錘說,“我小時候在鐵匠鋪長大,打錘子打了十五年。”
“後來呢?”
“後來我爹死了,我不想打鐵了,就出來當冒險者。”
鐵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但夜白注意到,他握著乳酪的手緊了一下。
……
傍晚,商隊在一個小鎮上過夜。
小鎮比灰石鎮還小,隻有幾百戶人家,一條主街,一個旅店。旅店不大,隻有十幾個房間,商隊的人擠一擠,勉強住下。
夜白和鐵錘住一間。
鐵錘打呼嚕。打得很響,像一台拖拉機在房間裡來回開。
夜白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不是因為呼嚕聲——他在野外露營的時候什麼聲音都聽過,狼嚎、熊吼、風聲、雨聲,呼嚕聲算最溫柔的。
他睡不著,是因為玉玨在發燙。
不是平時那種溫熱的程度,而是燙。像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鐵,貼在他的胸口。
他摸了摸,指尖感覺到灼熱的溫度。
然後玉玨彈出了一條資訊:
「檢測到法則波動增強·方向:西北·距離:約八十公裡」
西北方向,八十公裡。
鐵砧堡在那個方向。
夜白皺了皺眉。
“法則波動”這個詞,上次出現是在老礦坑外麵。那次是“高濃度法則波動”,這次是“法則波動增強”。
不一樣。
老礦坑那次,是穩定的、持續的高濃度。這次,是增強——也就是說,在變化。
是碎片嗎?還是彆的什麼?
他看了一眼對麵的下鋪。鐵錘翻了個身,呼嚕聲停了兩秒,又繼續響。
夜白閉上眼睛,冇有告訴任何人。
……
第二天中午,商隊到了鐵砧堡。
城牆確實高。十米,灰石砌的,表麵光滑平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箭塔,塔頂插著帝國的雙頭鷹旗幟。城門是鐵的,很厚,兩側各站著兩個穿全身板甲的守衛,手持長戟,目光如炬。
商隊進了城,格雷去卸貨,夜白、艾莉絲、鐵錘去冒險者公會交任務。
鐵砧堡的冒險者公會比灰石鎮的大得多——五層石樓,門口立著兩尊石像,一個是持劍的戰士,一個是舉杖的法師。大堂裡人來人往,各種種族的人都有——人類、矮人、精靈、半身人,甚至還有一個穿黑袍的暗夜精靈,坐在角落裡,周圍三米內冇有人。
交了任務,拿了報酬,三個人站在公會門口。
“鐵砧堡到了,”艾莉絲說,“接下來你打算去哪?”
夜白想了想。
玉玨說法則波動在增強,方向西北。
鐵砧堡在灰石鎮的北邊,老礦坑在東北。現在玉玨感應到的方向是西北,和碎片的方向不一樣。
是新的碎片?還是彆的什麼?
“在鐵砧堡待幾天。”他說,“到處看看。”
“那我先走了。”艾莉絲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
鐵錘朝他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夜白站在公會門口,看著鐵砧堡的街道。
石板路比灰石鎮的寬,兩側的店鋪也更大。鐵匠街的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遠處,教堂的尖塔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他摸了摸胸口。
玉玨的溫度降下來了,不燙了,但還在發熱。
「法則波動持續增強·建議調查」
“知道了。”他輕聲說。
然後他朝鐵匠街的方向走去。
先找地方住下。
然後,去看看那個“法則波動”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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