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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堡的夜晚比灰石鎮熱鬨得多。
夜白找了一家叫“生鐵與火焰”的旅店住下,在鐵匠街的儘頭。旅店不大,但乾淨,老闆是個退役的矮人鐵匠,名叫索林,鬍子編成兩根辮子,垂到肚子上。他說話帶著濃重的矮人口音,“夜白”兩個字被他念成了“葉巴”,夜白糾正了兩次,放棄了。
單人間,一晚六十銅幣,比灰石鎮貴一倍。但房間大,床軟,窗戶對著鐵匠街,能聽到遠處鍛爐的轟鳴聲,像某種低沉的搖籃曲。
夜白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收穫整理了一遍。
兩個金幣的報酬,夠他花一陣子了。結識了兩個還算靠譜的人——艾莉絲和鐵錘。雖然他暫時不打算跟他們深交,但在這異世界多認識幾個人,總冇壞處。
最重要的是,玉玨的新提示。
法則波動,方向西北,距離未知,持續增強。
他拿出《北境冒險指南》,翻到鐵砧堡周邊地圖那一頁。西北方向,出了鐵砧堡城門,是一片丘陵地帶,再往北是矮人王國的邊境,往西是精靈領地的邊緣。
那個方向有什麼?
書上冇說。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一段話:“鐵砧堡西北約五十公裡處,有一處古代遺蹟,當地人稱‘守望者之碑’。據傳是舊神時代留下的界碑,但年代久遠,已無人知曉其用途。”
守望者之碑。
夜白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合上書,閉上眼睛。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夜白起了個大早。
鐵匠街的鍛爐還冇開始燒,整條街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他沿著石板路往北走,穿過城門,走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碎石路。
這條路比帝國主乾道窄,路麵上長著野草,顯然很少有人走。兩側是低矮的丘陵,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鬆樹,孤獨地站在山坡上,像哨兵。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玉玨的溫度開始上升。
不是發燙,是溫熱,像一杯剛泡好的茶,隔著衣服貼在胸口。
「法則波動源·距離·約十五公裡」
夜白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看到了那個“守望者之碑”。
那是一座石碑,高約五米,寬兩米,用某種黑色的石頭雕刻而成。石碑表麵刻滿了符文——不是教廷的那種神聖符文,而是更古老的、線條更粗獷的符文,像是用刀直接在石頭上砍出來的。
石碑周圍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地麵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踩上去硬邦邦的,冇有泥土的柔軟。
夜白站在石碑麵前,抬頭看。
符文在發光。不是晶石燈的那種穩定的光,而是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一樣的光。光的顏色是暗紫色的,在他盯著看的時候,漸漸變成了深藍色,又變成了青白色。
玉玨震動了一下。
「檢測到法則波動源·與造化玉碟碎片頻率部分吻合」
部分吻合?
不是碎片?
夜白皺了皺眉。他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表麵。石頭是涼的,但符文的紋路是溫熱的,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符文的瞬間,一股資訊湧入腦海——
不是玉玨給的,是石碑本身的。
那是一段畫麵。
他看到了一片戰場。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裂開了無數道口子,岩漿從裂縫中湧出來,照亮了滿地的屍體。有人類、有精靈、有矮人、有獸人、有龍族——還有他不認識的種族,長著翅膀的、長著鱗片的、冇有固定形態的。
他們都在戰鬥。
對手不是彼此,而是天空中那些巨大的、模糊的、像黑洞一樣的身影。
那些身影冇有固定的形狀,隻是一團團的黑暗,在天空中旋轉、擴張、吞噬。每吞噬一個生命,它們就變大一分,變得更黑、更濃、更令人窒息。
畫麵最後定格在一隻眼睛上。
不是黑色的眼睛——而是金色的,像太陽一樣的金色,從天空的最高處俯視著大地,冷漠、無情、不帶任何感情。
夜白猛地收回手,退了三步。
畫麵消失了。
石碑上的符文還在發光,暗紫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些畫麵——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屍體、那隻金色的眼睛——是什麼?
是記憶?是曆史?還是預言?
「檢測到宿主心率異常·建議休息」
“我知道。”夜白說,聲音有點啞。
他蹲下來,坐在石碑旁邊的草地上——不,不是草地,是空地外麵的草地。石碑周圍的那片黑色空地,他不想再待了。
他坐了很久,等心跳慢慢恢複正常。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那座石碑。
黑色的石頭,古老的符文,暗紫色的光。
“守望者之碑”。《北境冒險指南》上說的“舊神時代留下的界碑”。
界碑。界限。守望。
它在守望什麼?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天空中的黑洞——是什麼?
那隻金色的眼睛,是誰的?
夜白摸了摸胸口的玉玨。溫熱,安靜,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你知道那是什麼,對吧?”他問。
玉玨沉默了幾秒,彈出一條資訊:
「資訊不足·無法確認·推測:與舊神戰爭有關」
舊神戰爭。
艾琳娜說過,三千年前,舊神之間爆發了一場大戰,導致造化玉碟破碎、舊神隕落、新神崛起。
那些黑洞一樣的身影——是舊神嗎?
那隻金色的眼睛——是新神嗎?
還是彆的什麼?
夜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不管那是什麼,”他對玉玨說,“它跟我有關係。”
玉玨冇有回答。
但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塊小小的碎片,在微微發燙。
像是在說:是的。
……
回到鐵砧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夜白冇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去了鐵匠街。他需要買點東西——不是武器,不是裝備,而是一個筆記本。
他找到一個賣文具的鋪子,買了一本空白的小冊子,羊皮紙的,手掌大小,可以塞進皮夾克的內兜。又買了一支炭筆。
回到旅店,他坐在窗邊,翻開小冊子,在第一頁寫下:
《異世界見聞錄》
——夜白·帝國曆798年·秋
第二頁,他寫下了今天看到的東西:
“守望者之碑。西北方向約五十公裡。黑色石碑,古老符文,暗紫色光。觸控後看到畫麵:天空暗紅,大地裂開,無數種族在戰鬥。天空中有黑色身影,像黑洞,吞噬生命。最後出現一隻金色的眼睛,冷漠,無情。”
他停了一下,在“金色的眼睛”下麵畫了一條線。
然後他翻到第三頁,寫下:
“老礦坑。東北方向約二十五公裡。教廷封印,神聖符文陣。有‘黑色的眼睛’。赫爾曼說:‘黑色的眼睛,不是它的。是祂的。’用了神稱。”
黑色。金色。
兩個不同的眼睛。
兩個不同的存在。
它們之間有關係嗎?
夜白在第四頁寫下了一個問題:
“誰在守望?誰在等待?誰在注視?”
然後他合上小冊子,塞進皮夾克的內兜。
……
晚上,夜白去了一趟鐵砧堡的冒險者公會。
不是接任務,而是查資料。
鐵砧堡的公會比灰石鎮的大得多,三樓有一個小型圖書館,對註冊冒險者開放。書架上的書不多,但都是乾貨——《北境礦產分佈圖》《魔獸圖鑒》《帝國法律彙編》《舊神時代簡史》。
他抽出《舊神時代簡史》,翻到目錄。
第一章:眾神時代
第二章:神隕戰爭
第三章:新神崛起
第四章:帝國時代
他直接翻到第二章。
神隕戰爭。
“關於神隕戰爭的具體細節,現存史料極為有限。舊神時代的文獻大多在戰爭中損毀,倖存的神裔和凡人對那段曆史的記載也相互矛盾。目前學界公認的事實如下:”
“一、神隕戰爭發生於約三千年前,持續約兩百年。”
“二、戰爭雙方均為舊神,原因不明。”
“三、戰爭中,舊神大量隕落,神格破碎,法則動盪。”
“四、戰爭結束後,倖存的舊神退居神域,不再直接乾預凡間。”
“五、新神——即現任眾神——在戰爭結束後逐漸崛起,取代了舊神的位置。”
原因不明。
大量隕落。
新神崛起。
夜白又翻了幾頁,看到一段用紅墨水標註的文字——可能是某個前輩冒險者寫的。
“所謂‘神隕戰爭’,不過是勝利者書寫的曆史。真相?真相早已被埋葬。但那些舊神的遺蹟還在,那些遠古的符文還在,那些被封印在黑暗中的東西——還在。”
夜白盯著這段話看了一會兒。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然後他走出公會,站在門口,看著鐵砧堡的夜景。
石板路兩側的熒光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連成一片,把整條街照得通亮。遠處教堂的尖塔在夜空中閃著金色的光,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夜白摸了摸胸口。
溫熱。
他想起守望者之碑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想起那些暗紫色的光,想起那隻金色的眼睛。
冷漠。無情。不帶任何感情。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不是精靈的眼睛,不是矮人的眼睛。
那是神的眼睛。
但它是舊神,還是新神?
夜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隻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看”在守望者之碑的畫麵裡,而是——在某個地方,某個人,或者說,某個存在,正在注視著這個世界,注視著所有的一切。
也許從三千年前就開始了。
也許更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旅店走去。
“能苟就苟。”他小聲說,“苟不住再莽。”
但現在,他還冇到“莽”的時候。
先苟著。
先變強。
先弄清楚真相。
然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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