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那個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訊息傳到趙家窪的時候，劉栓子正在家裡喝鹽水。
他已經喝了三天鹽水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看著像一具會走的骷髏。
他婆娘抱著孩子坐在灶台邊，孩子已經不哭了，蔫蔫地縮在她懷裡，像一隻快要死掉的小貓。
“栓子！栓子！”隔壁的老張頭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王家村山上那位老爺，賣平價糧，十二文一升，沒錢還能賒賬！”
劉栓子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嚇了他婆娘一跳。
“你說什麼？”
“真的！李家溝的人已經買到了！好多人扛著糧回來了！快去！”
劉栓子蹭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可他咬著牙站住了。
他抓起牆角的破口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床底下翻出最後幾十文銅錢，揣進懷裡，往外就跑。
他婆娘抱著孩子追出來，站在門口喊：“當家的，小心點！”
他沒回頭，跑得飛快。
從趙家窪到王家村，二十多裡山路，他跑了一個時辰。
到了宅子門口，已經聚了幾十號人了，李家溝的、趙家窪的、柳樹屯的，還有更遠村子的。
有人背著口袋，有人推著車，有人什麼也沒帶，就那麼空著手站著，眼巴巴地看著那扇門。
“排隊！排隊！”王二癩子站在門口喊，“一家一家來！糧夠！都有！”
劉栓子排了兩個時辰的隊，輪到他進庫房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他站在庫房裡，看著那堆成山的糧食，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買了二十升糙米，把懷裡那銅錢全掏出來，還差一半。
他的臉漲得通紅，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差多少？”王二癩子問。
“差……差不少……”
“賒著，來年多還一成。”王二癩子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來，按個手印。”
劉栓子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扛起那袋糧，走出庫房。
走到院子裡，他看見那個青衫年輕人站在石桌旁邊，正在跟一個村民說話，他走過去，把糧袋放在地上，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爺……您是活菩薩……您救了我們一家人的命……”
白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但也不阻止了。
隻是等對方拜完了之後，彎腰把他扶起來，那隻手很輕，可劉栓子覺得有千鈞重。
“回去好好過日子。”白玉說，“糧不夠了再來。”
劉栓子抹著眼淚，扛起糧袋，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宅子還立在那兒，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站著那個鐵甲護衛，一動不動，夕陽照在屋頂上，瓦片泛著金紅色的光，像是著了火。
他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糧袋壓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可他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輕。
訊息傳到鎮上，是第二天的事。
鎮上的反應跟村裡完全不一樣——沒人信。
“十二文一升？你做夢呢？鎮上賣四十文！”
“就是，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肯定是假的。”
“聽說那人是京城來的，有錢，可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這不是做買賣，這是白送錢。”
“你們別不信，”說訊息的人急了，“李家溝的人真買到了，好多人扛著糧回來了，我親眼看見的！”
“看見什麼了？你看見他買糧了？說不定是自己從哪兒弄來的，借人家的名頭吹牛呢。”
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隻好走了。
恆泰糧行的錢掌櫃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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