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癩子下山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周福來家。
周福來正在院子裡餵雞,就剩兩隻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可好歹還活著。
看見王二癩子進來,他抬起頭,見那臉色不對,手裡的瓢差點掉了。
“咋了?出什麼事了?”
“裡正,好事。”王二癩子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喘著氣,“天大的好事。”
他把白玉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佃戶可以來買糧,糙米十二文一升。
沒錢可以賒賬,來年多還一成。
周福來聽完,手裡的瓢徹底掉在了地上,糧食撒了一地,那兩隻瘦雞撲過來搶著啄。
“你……你說的是真的?”
“裡正,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周福來看著他,又看了看山上那座宅子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在村裡當了二十多年裡正,什麼世道沒見過?青黃不接的時候,大戶也借糧,可那是九出十三歸,借你一鬥還你一鬥三,利滾利能把人活活逼死。
老爺這個呢?借一鬥還一鬥一,一成,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這哪裡是借糧,這是白送啊。
“明天一早,”王二癩子站起來,“你把咱們村的佃戶都叫上,一家來一個人,帶上口袋,上山,老爺說了,先從咱們村開始,一家一家來,別急,糧夠。”
周福來點了點頭,送走了王二癩子,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對著山上那座宅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二天天還沒亮,周福來就把訊息傳出去了。
一家一家地敲門,壓低聲音說:“上山,買糧,十二文一升,老爺說的。”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村裡燒起來。
有人不信,拉著周福來問:“裡正,你不是在說夢話吧?十二文一升?鎮上賣四十文!”
“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那人咬了咬牙,背起口袋就跟上了。
橫豎是死,去一趟又不會少塊肉。
天剛亮,王家村的佃戶們就浩浩蕩蕩地上了山。
二十多號人,背著口袋,提著籃子,推著獨輪車,走在山路上,誰也沒說話,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一種光,那是快要淹死的人看見岸上伸過來一根繩子時的光。
到了宅子門口,金人還站在那兒。
以前這些人看見金人都繞著走,今天沒人怕了,都在門口等著,眼巴巴地看著那扇朱漆大門。
門開了。白玉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青衫,素凈素凈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都來了?”他說。
沒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期盼。
白玉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糧在庫房,一家一家來,別擠。”
王二癩子站在庫房門口,周福來手裡拿著筆和紙,王二癩子不會寫東西,但是周福來會,誰家買了多少糧,付了多少錢,賒了多少賬,一筆一筆都得記清楚,王二癩子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順便學習一下,讓一家一家地進去。
第一個進去的是趙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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