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守義是最後一個走的。
出了王員外家的門,他沒有馬上上馬車,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打了個寒噤,把領口緊了緊。
“老爺,上車吧。”車夫老馬在下麵喊。
他沒動。站在那裡,看著街對麵黑洞洞的巷子口,不知道在想什麼,老馬又喊了一聲,他纔回過神來,扶著車轅上了車。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錢守義靠在車廂裡,閉著眼睛,可腦子裡一刻也沒停。
花廳裡的笑聲還在他耳朵裡轉。
王員外的得意,李萬全的貪婪,趙德厚的麻木,孫茂才的陰狠,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地在他腦子裡過,像走馬燈似的。
他想起他們說起那些買不起糧的百姓時輕飄飄的語氣,想起他們說“吃樹皮”三個字時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樣子,想起王員外那句“他們要是真餓死了,地不就空出來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噁心。
“守義。”他小聲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守義。
他爹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希望他守住做人的本分,守住心裡的道義。
他爹是個秀才,教了一輩子書,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守義,咱們家不是什麼大戶,可也不是那種黑了心腸的人,做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
這兩個字現在說出來,怕是要被王員外他們笑掉大牙。
馬車在錢家大宅門口停下來。
錢守義下了車,進了門,徑直走到書房裡,把門關上。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賬冊,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
那些飢餓的民眾困苦的模樣,他沒見過這些人,可他知道他們存在。
他們就在這個縣的某個村子裡,在漏風的土坯房裡,在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碗邊上,在一天比一天空的米缸旁邊。
而他和王員外那些人,正一鬥一鬥地把他們最後那點活路抽走。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又坐下來。
桌上的油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他想起王員外說“這世道,善心是活不下去的”時候的樣子。
也許王員外說得對,這世道,善心確實活不下去。
可沒有善心,人還算是人嗎?
他又想起山上那位老爺。
那個姓白的,從京城來的年輕人,出手闊綽,心善得很,給那些泥腿子糧食,出高價買他們的地,給很低的佃租。
王員外他們說起他的時候,語氣裡全是不屑,活菩薩、不知深淺、早晚有他哭的時候。
可那個人做錯了嗎?給快要餓死的人一口飯吃,做錯了嗎?讓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有條活路,做錯了嗎?
錢守義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這世上所有人都像王員外那樣想,那這世道就真的沒救了。
他又坐下來,把賬冊合上,推到一邊。
他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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