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溝的李老根,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在灶台邊蹲了一會兒,摸了摸那個空了大半的米缸,嘆了口氣。
家裡的糧不多了,摻上野菜,還能撐個七八天。
可七八天之後呢?總不能光吃野菜。
他想了想,從櫃子底下翻出個小布包,裡頭是賣地剩下的銀子,二兩多點,交完稅還剩一兩五錢。
他掂了掂,揣進懷裡,推門出去了。
走到村口,碰見了幾個人,趙家窪的劉栓子,背著一個破背簍,蹲在路邊抽煙。
柳樹屯的王老六,趕著一頭瘦驢,驢背上搭著兩個空口袋,還有幾個麵熟的,叫不上名字,可看那模樣,都是去買糧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說話,結伴往鎮上走。
路上,劉栓子把煙袋鍋磕了磕,開口了:“你們說,今年的糧價,能漲多少?”
沒人接話。
王老六趕著驢,低著頭走了一會兒,才悶聲說:“漲多少也得買,家裡快斷頓了。”
“我聽說,”一個年輕點的後生湊上來,“鎮上那些糧鋪,這些天都在漲價,一天一個價。”
“一天一個價?”劉栓子皺了皺眉,“那今天去,不得比昨天還貴?”
“誰知道呢。”後生搖了搖頭。
幾個人不說話了,悶著頭往前走,晨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氣,幾個人都縮了縮脖子。
到了鎮上,天已經大亮了。
幾個人直奔糧鋪,不是恆泰糧行,那兒的糧是好,可貴,他們買不起。
他們去的是東街的幾家小鋪子,往年都是在那兒買糧,便宜。
可今天,東街最頭上的那家鋪子,門板還上著。
“咋回事?”劉栓子趴在門縫往裡看,黑洞洞的,一個人都沒有。
又往前走了幾步,第二家也關著。
第三家倒是開著,可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今日無糧。
劉栓子愣住了。
“沒糧?這好好的,怎麼就沒糧了?”
旁邊一個早起買菜的老漢聽見了,嘆了口氣:“不是沒糧,是不賣,你們不知道?鎮上幾家大鋪子說好了,一起漲價,這些小鋪子,糧都是從大鋪子進的貨,大鋪子不給他們供,他們哪來的糧賣?”
“那去哪兒買?”劉栓子急了。
老漢往西街一指:“去西街吧,王員外家的鋪子開著呢,李家的、趙家的也都開著,就是貴。”
幾個人對視一眼,隻好往西街走。
西街口,王員外家的“恆豐糧行”倒是開著門,門口還排著隊。
不長,可也不短,七八個人,都是來買糧的。
幾個人趕緊排上去,等了好一會兒,才輪到李老根。
夥計坐在櫃檯後麵,麵前的糧缸倒是滿的,白花花的米,黃澄澄的小米,看著就讓人眼饞,可李老根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價牌子,腿就軟了。
漲了五成。
往年二十文一升的糙米,現在要三十文,精米更貴,要五十文,白麪也漲了,雜糧倒是沒漲那麼多,可也漲了三成。
李老根攥著懷裡那一兩五錢銀子,手都在抖。
他算了算,一兩五錢銀子,換成銅錢是一千五百文,買糙米的話,能買五十升。
省著點吃,摻上野菜,夠他家四口人吃兩三個月的。
可冬天還長著呢。
開春之前,至少還有三四個月,這點糧,不夠。
“買不買?”夥計催了。
李老根咬了咬牙:“買,三十升糙米。”
他從懷裡掏出銀子,稱了,換了三十升糙米,裝在帶來的口袋裡,沉甸甸的,可他的心更沉。
出了鋪子,劉栓子和王老六也買完了,劉栓子買了二十升,王老六買了十五升,都比預計的少。
“這也太貴了,”劉栓子蹲在路邊,把煙袋鍋點著了,狠狠地抽了一口,“往年這時候,糧價該落了,今年倒好,漲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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