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癩子到縣城的第二天,就覺著不對勁了。
他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棧裡,天沒亮就被街上的嘈雜聲吵醒了。
推開窗一看,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三五成群地往糧鋪的方向湧,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慮。
他心裡頭咯噔一下,趕緊穿好衣裳出了門。
還沒走到恆泰糧行,就聽見前麵鬧哄哄的,像是在吵架。
他加快腳步擠進去一看,糧鋪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錢掌櫃站在櫃檯後麵,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各位,不是我不賣,是真的沒貨了,今天的貨都賣完了,明天請早,明天請早。”
“明天?明天漲不漲價?”有人喊了一聲。
錢掌櫃的笑僵了一瞬。
“這……這我說不準,進價漲了,賣價自然也得跟著漲,我做生意的,總不能虧本吧?”
“漲多少?”
“這……明天再看,明天再看。”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在罵,有人在嘆氣,有人攥著剛買到的糧袋子,臉色發白。
王二癩子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隊伍,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心裡頭沉甸甸的。
他擠到櫃檯前麵,壓低聲音喊了一聲:“錢掌櫃。”
錢掌櫃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睛眯了一下,對夥計交代了幾句,從櫃檯後麵繞出來,拉著他進了裡屋。
“你怎麼來了?”錢掌櫃關上門,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
“掌櫃的,外頭這是怎麼了?”王二癩子問,“怎麼這麼多人搶糧?”
錢掌櫃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悶了。
“漲價了。”他說,聲音悶悶的,“昨兒個下午開始,縣城裡幾家大糧鋪同時漲價,一鬥米漲了三成,白麪漲得更多。”
王二癩子的臉白了。
三成。
老爺買了那麼多地,給了那麼多銀子,讓那些百姓交了稅還能剩下點錢買糧過冬。
可現在糧價漲了三成,那點銀子,還夠買什麼?
“誰幹的?”他問,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錢掌櫃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想想,這縣城裡,能同時讓好幾家糧鋪一起漲價的,能有誰?”
王二癩子咬了咬牙。
王員外、李萬全、趙德厚、孫茂才、錢守義。
就是那五家。
“他們憑什麼?”王二癩子的聲音都變了調,“糧價說漲就漲,這不是逼死人嗎?”
錢掌櫃放下茶碗,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憑什麼?憑他們手裡攥著全縣最大的糧倉,憑他們幾家商量好了統一漲價,誰不漲就擠兌誰。”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信不信,我要是現在把糧價降下來,明天我那鋪子就得被人砸了。”
王二癩子不說話了。
他蹲在牆角,抱著頭,腦子亂成一團。
老爺讓他來打探訊息,打探誰跟誰走得近,誰家少了銀子,誰家的管家出過遠門,可現在倒好,還沒打探出那些,糧價先漲了。
他蹲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看著錢掌櫃。
“掌櫃的。”他說,“我想求您一件事。”
“說。”
“我想見見那幾家大戶的管家。”王二癩子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手裡有些地……想問問他們收不收。”
錢掌櫃愣住了。
他盯著王二癩子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裡的光變了又變。
“你說什麼?”
“我說,我手裡有些地,想問問那幾家大戶收不收。”王二癩子又說了一遍,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錢掌櫃看出來了。
不是真的想賣地。
是去摸底。
錢掌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看著王二癩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你問這個。”他慢吞吞地說,“是你自己想問,還是你老爺想問?”
王二癩子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趕緊擺手:
“掌櫃的您說笑了,我家老爺哪管這些事,是我自己……我自己想問問,手裡有點閑地,想找個好價錢……”
他沒說完,因為錢掌櫃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眼神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後那個人。
那個住在山上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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