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幾年大乾在外麵連連吃敗仗，北蠻打過來，死了多少將軍，潰了多少軍隊。
逃兵到處都是，有些帶著兵器，有些帶著甲。
眼前這個……該不會就是哪個將軍身邊的家丁吧？那種人，上過戰場，殺過人，手裡不知沾了多少血。
惹急了，一刀一個，眼睛都不帶眨的。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的兇相收得乾乾淨淨。
“這位……這位老爺，”他拱了拱手，聲音比在村裡時低了八度，“在下縣衙差役，奉令收稅，路過寶地，特來拜訪。”
白玉站在門檻內側，看著這三個人的臉色從凶神惡煞變成小心翼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歡迎。”他說，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各位遠道而來，要不要喝杯茶？我可以叫旁邊這位去倒。”
他微微側了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金人。
瘦高個的臉刷地白了。
“不、不用不用！不敢勞煩！不敢勞煩！”他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
開玩笑，讓這個鐵甲怪物去倒茶？他怕自己沒命喝。
白玉沒說話，就看著他。
瘦高個被他看得發毛，乾笑了兩聲，硬著頭皮開口：“那個……老爺是哪裡人？來這地界多久了？怎麼以前沒見過？”
白玉看著他。
試探？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京城來的。”他說，“這地方清凈，修個宅子，修身養性。”
瘦高個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
京城來的。
難怪。
難怪養得起這樣的門客，穿得起這樣的甲。
京城裡那些貴人，什麼稀奇事沒有？他聽說好多文人雅士就喜歡往大山裡跑，修什麼別院，整什麼修身養性。
說是清凈，能讀書，能作畫，能養心性，他不理解，可他知道，那種人，他惹不起。
“是是是，”他點頭哈腰，“這地界確實清凈，山好水好，老爺好眼光。”
白玉看著他，沒接話。
瘦高個又說：“那個……老爺在這兒住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小的們在縣衙當差，多少能幫上點忙。”
白玉點了點頭。“多謝。”
瘦高個等了等，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識趣地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擾老爺清修了，小的們告退。”
他轉身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矮胖子和那個年輕人跟在後麵，三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走，頭都沒敢回。
白玉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山路上，站了好一會兒。
身後，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二癩子探出頭來，臉色還有點白，他看看白玉，又看看金人，嚥了口唾沫。
“老……老爺……”
白玉轉過身，看著他。
“下去吧。”他說，“跟村裡人說，沒事了。”
王二癩子連連點頭，轉身就往山下跑。跑到半路，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還立在那兒，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那個青衫的年輕人已經轉身進去了，隻剩下那個鐵甲身影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縮了縮脖子，跑得更快了。
三個稅吏回到縣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縣衙在後街，門口兩盞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照著台階上那對石獅子。
瘦高個走在最前麵，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進了大門，穿過院子，在籤押房門口停下來，整了整衣裳，抬手叩門。
“老爺，小的回來了。”
裡頭傳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進來。”
瘦高個推門進去，矮胖子和年輕稅吏跟在後麵，三個人垂著手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籤押房裡點著幾盞燈，縣太爺周明遠坐在書案後頭，麵前攤著幾本賬冊，手裡捏著支筆，正往硯台裡蘸墨。
他四十來歲，圓臉，短須，看著一團和氣，可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跟針尖似的。
“稅都收齊了？”他沒抬頭，筆尖在賬冊上劃了一道。
瘦高個嚥了口唾沫：“齊了。”
“嗯。”周明遠繼續寫，“那就入賬吧。這次比預期多了些，上頭催得緊，能多交點是好事。”
瘦高個沒動，他站在那兒，嘴張了張，又閉上，周明遠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擱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老爺，”瘦高個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小的們在王家村收稅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那村裡好些人家，家裡有精米，上好的精米，白花花的，一粒沙子都沒有。”
周明遠的眉毛動了一下。
精米？王家村那些泥腿子？
他沒說話，等著瘦高個往下說。
瘦高個把村裡的事說了一遍，誰家藏著米，誰家分到了糧，誰家男人上山砍樹換糧食。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看縣太爺的臉色。
周明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手裡的筆放下了，身子也往後靠了靠。
“山上有個宅子？”他問。
“有，”瘦高個點頭，“小的們親眼看見的，青磚灰瓦，三進的大院子，比鎮上王員外家的還氣派，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不知什麼時候蓋起來的。”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宅子裡住著什麼人？”
瘦高個的嗓子有點發乾：“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青衫，麵板白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說是京城來的，在這兒修宅子修身養性。”
“京城來的？”周明遠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沒聽說過這事。
這地界上來了這麼一個人，他身為縣令，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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