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吏說三天，可第四天過去了，第五天也過去了，第六天還是沒來。
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頭卻一天比一天發緊。
活還是要乾的，上山砍樹，採石，換糧食。
老爺給的不多，可摻上野菜、摻上糠，熬成稀粥，夠全家填個半飽。
半飽就行。
半飽就有力氣，有力氣就能活下去。
第七天，稅吏來了。
還是那三個人，還是那身皂衣，為首的還是那個瘦高個。
他站在村口，臉拉得比驢還長，手裡的鞭子甩得啪啪響。
“都出來！都給我出來！交稅！今天誰不交，別怪我不客氣！”
村裡人從各家各戶走出來，慢吞吞的，像一群被趕上架的鴨子。
有人手裡攥著幾個銅板，有人端著半碗雜糧，有人什麼也沒拿，就那麼空著手站著。
瘦高個挨家挨戶地收。
走到第一家，那老漢抖著手把幾個銅板遞過去，瘦高個數了數，臉一沉。
“就這點？”
“差爺，家裡就這些了……地裡收成不好，孩子又病了，實在拿不出更多……”
瘦高個沒等他說完，一鞭子抽過去。
老漢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婆娘撲上去哭，被一腳踹開。
“少廢話！交不上稅，充軍！你家幾個男丁？”
“差爺！差爺饒命！孩子才十五……”
“十五夠了。明天自己送到縣衙，別讓我來抓！”
那婆娘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聲了。
瘦高個走到第二家，這回是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孩子，手裡端著半碗雜糧，瘦高個看了看那碗雜糧，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冷笑一聲。
“你家男人呢？”
“死了。”那媳婦低著頭，“去年冬天死的。”
“死了？死了你交什麼稅？自己去充軍？”
那媳婦不說話，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瘦高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碗裡那點雜糧倒進自己的袋子裡，轉身就走。
那媳婦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她懷裡的孩子醒了，哇哇地哭，那哭聲尖利刺耳，可沒人敢回頭看。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家一家地收。
有交不上被打的，有交上了也被罵的，有哭著求饒的，有跪著磕頭的。瘦高個一概不理，該打打，該罵罵，該抓人抓人。
走到第六家的時候，他忽然停了。
那家男人蹲在門口，手裡端著個碗，碗裡是粥。
稠的。
不是那種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糊糊，是實實在在的米粥，能看見米粒的那種。
瘦高個盯著那碗粥，眼睛眯起來了。
“哪來的？”
那男人身子一抖，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
“差……差爺……這是……”
“我問你哪來的！”瘦高個一把奪過碗，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精米。
上好的精米。
這種米，他在縣太爺家的飯桌上見過。
這些泥腿子，憑什麼吃這種米？
那男人撲通一聲跪下了。
“差爺！是……是山上老爺賞的！小的給老爺幹活，老爺賞的糧食！”
“山上老爺？”瘦高個冷笑一聲，“什麼老爺？你一個泥腿子，也配認識什麼老爺？這米是你偷的吧？”
“不是！不是偷的！真是老爺賞的！村裡好多人都有。”
瘦高個沒聽他說完，一腳把他踹翻，轉身就進了屋。
屋裡黑洞洞的，牆角有個破罐子，罐子裡裝著半罐米。
白花花的，一粒沙子都沒有。
瘦高個的眼睛亮了。
他把那半罐米倒進自己的袋子裡，又翻箱倒櫃地搜了一遍，搜出幾把雜糧、幾個銅板，全裝走了。
那男人跪在地上，看著他搜，看著他裝，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不敢說。
瘦高個搜完了，拍拍手，滿意地笑了。
“行啊，這趟沒白來，上頭說了，超額完成有獎賞，這就算你們的了。”
他走出門，對著另外兩個稅吏喊：“都搜仔細了！這些泥腿子家裡藏著好東西呢！”
那兩個人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其他人家鑽，尖叫聲、哭喊聲、東西摔碎的聲音，從各家各戶傳出來。
王二癩子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兩個人從隔壁搜出一罐米，又把那家的婆娘推倒在地，他的手攥得咯咯響，牙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可他沒動。
他不敢動。
充軍，送死，他想起夢裡那個聲音，那道雷，那座宅子，還有那個鐵甲身影，他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站著。
太陽照在村口，照著那些被打的人，那些被搶的人，那些跪著的人。
沒人說話，沒人反抗，就那麼站著、跪著、躺著，像一群等死的。
瘦高個把搜出來的米袋子往肩上一甩，轉身要走。
可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
不對勁。
他回過頭，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好幾個家裡都搜出了精米，白花花的，一粒沙子都沒有。
一個兩個也就罷了，好幾家都有，這就怪了。
他眯起眼睛，掃了一圈，盯住那個最先被搜出來的男人。
那男人還跪在地上，臉上腫了半邊，血從嘴角往下淌。
“我再問你一遍，”瘦高個走回去，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這米，哪來的？”
那男人低著頭，渾身發抖。
“差爺……真是山上老爺賞的……”
“山上老爺？”瘦高個冷笑一聲，一巴掌扇過去，“什麼老爺？這十裡八鄉的，哪個老爺捨得把精米賞給你們這些泥腿子？”
那男人被打得歪倒在地，捂著臉，不敢吭聲了。
瘦高個站起來，又走到另一家，一個老婆子，縮在牆角，懷裡抱著個小罐子，罐子裡還有小半罐米，他一腳把罐子踢翻，米撒了一地，老婆子撲上去撿，被他踩住手。
“說！哪來的！”
老婆子疼得直叫喚，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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