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大有和王二癩子就去了裡正家。
裡正姓周，叫周福來，五十多歲，乾瘦乾瘦的，一雙眼睛倒是還亮堂。
當了二十年的裡正，村裡的大事小事都經他的手，人緣不算好，但也壞不到哪兒去。
他家在村中間，三間土坯房，比王大有家強點，但也強不到哪兒去。
兩人到的時候，周福來正蹲在院子裡抽旱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見他們進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繼續抽。
“裡正。”王大有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周福來沒吭聲，他現在煩著呢，村裡突然來了這些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最近幾年的年月不是很好，本來大家都生活艱難了，要是再加上這麼多稅，那就是讓他們往那流民的方向去逼啊。
王二癩子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蹲。
過了好一會兒，周福來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開口了：
“有事？”
王大有點點頭：“有事。”
周福來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王大有沒繞彎子，直接把來意說了，山上的老爺要建廟，需要人手砍樹採石，管飯還給糧，想請裡正出麵，跟大夥兒說說。
周福來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建廟？”他皺起眉頭，“這個時候建廟？”
王二癩子趕緊接話：“裡正，老爺有錢，不在乎這個。您是沒見著那宅子，三進的大院，青磚灰瓦，比鎮上王員外家的還闊！人家手指縫裡漏一點，夠咱們全村吃半年。”
周福來沒理他，看著王大有。
“大有，你說實話，那老爺……到底什麼來頭？”
他總覺得，這個地主老爺，來歷有點太神秘了。
畢竟，他作為裡正，怎麼不知道這附近有這麼一號地主老爺，就跟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似的。
王大有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可他那宅子，是真在那兒，他那糧食，也是真往外給。二癩子他們前幾天上山砍樹，一人扛回來幾袋糧，您也看見了吧？”
周福來沒說話。
他看見了。
王二癩子那幾個閑漢，這兩天走路都帶風，臉上有肉了，他家婆娘還跟他嘀咕過，說那山上老爺真大方，比鎮上那些摳門地主強多了。
可現在這個時候……
按照地主老爺們的風格，那應該囤積居奇，然後趁機收購土地。
哪有地主這時候還這麼大方的？
他又點了一鍋煙，悶著頭抽。
王二癩子有點急：“裡正，您還猶豫啥？大夥兒都快活不下去了，有活乾，有糧拿，這不是好事嗎？”
周福來瞪他一眼：“好事？你懂個屁！”
王二癩子被噎了一下，不敢吭聲了。
周福來抽了幾口煙，聲音悶悶的：
“現在到處都在徵稅，縣裡、府裡，一層一層往下壓，那老爺是什麼人？憑什麼這個時候拿糧出來僱人？萬一他是別有用心呢？萬一他把大夥兒騙上山，幹完活不給糧呢？到時候你們找誰去？”
王二癩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大有沒說話，隻是蹲在那兒，等他說完。
周福來又說：“再說了，建廟？供什麼神仙？那老爺信什麼教？要是供個什麼亂七八糟的邪神，回頭官府查下來，我這個裡正第一個吃掛落！”
王大有抬起頭，看著他。
“裡正，”他開口，聲音很慢，“您說的都對。”
周福來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可我就問您一件事。”王大有說，“要是大夥兒不幹活，不去掙這份糧，三天之後，拿什麼交稅？”
周福來不說話了。
“拿不出糧，就要充軍。”王大有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充軍就是送死，咱們村的青壯，能活下來幾個？”
周福來的煙袋鍋停住了。
“到時候別說邪神，”王大有看著他，“就是真神來了，也救不了他們。”
院子裡安靜下來。
周福來蹲在那兒，手裡的煙袋鍋冒著細細的煙。
王二癩子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周福來嘆了口氣。
“那個老爺……真給糧？”
“給。”王二癩子趕緊說，“我們幾個去砍了兩天樹，一人扛回來好幾袋！裡正您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回去扛一袋來給您看！”
周福來瞪他一眼：“少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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