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山路上,王二癩子走得飛快,腿也不瘸了,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似的。
“大有叔!”他回頭喊,“你說咱們先去誰家?先去裡正家?還是先去村口那邊?”
王大有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急什麼。”他說,“先看看再說。”
王二癩子縮了縮脖子,放慢腳步跟上來。
也是。
這事兒,急不得。
村口的大槐樹下,人還沒散。
可那氣氛,跟早上完全不一樣了。
早上稅吏來的時候,是哭天喊地,是抱頭痛哭,是抱著稅吏的腿求饒。
現在呢?
沒人哭了。
幾個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
幾個婆娘靠在牆根底下,眼睛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還在,可她不哭了,就那麼坐在那兒,孩子也不哭了,蔫蔫地縮在她懷裡。
尖嘴後生蹲在人群邊上,看見王大有和王二癩子從山上下來,蹭地站起來。
“大有叔!二癩子!”他跑過來,“你們去哪兒了?”
王二癩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王大有。
王大有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些人。
尖嘴後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了口氣。
“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壓低聲音,“三成的糧,拿不出來,充軍……誰想去送死?”
他頓了頓,又說:“裡正去鎮上了,說是想求求縣太爺,看能不能寬限幾天,可大家心裡都清楚,沒用。”
王大有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人群邊上,蹲下來,跟那些人蹲在一起。
沒人看他。
沒人說話。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佝僂的背上,照在他們低垂的腦袋上。
王二癩子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他以前整天在村裡晃蕩,偷雞摸狗,東家長西家短,從來沒覺得這些人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蹲著的人——那老太太,早上被稅吏踹倒的那個,那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那個,那幾個閑漢,平時跟著他瞎混的……
他們都不說話了。
就那麼蹲著。
像一群等死的……
他不敢往下想。
他忽然很想衝上去,大聲告訴他們,別怕,山上有神仙!神仙能救咱們!
可他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他想起神仙說的那些話,下凡不久,法力不足,救不下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跟神仙說的那些話,去招攬信徒,讓大家都來拜神仙。
他攥緊了拳頭。
得辦成。
這事兒,一定得辦成。
兩人從村口退出來,走到王大有的院子裡。
婆娘正在灶台邊熬野菜糊糊,見他們進來,愣了一下:“當家的,二癩子?你們……”
“進屋說。”王大有擺擺手。
三個人鑽進屋裡,栓子正躺在床上,見他們進來,也想撐著坐起來,被王大有按住了。
“別動,躺著聽就行。”
王二癩子蹲在牆角,眼睛滴溜溜轉。
“大有叔,這事兒……不好辦啊。”
王大有看著他。
“咱們直接說山上有神仙,讓他們去拜,”王二癩子壓著聲音,“你信不信,他們得笑話咱們是瘋子。”
王大有沒說話,可他知道王二癩子說的是對的。
那些人,尖嘴後生、閑漢、婆娘們,他們眼裡隻有稅,隻有糧食,隻有怎麼活下去,你跟他們說神仙?他們能信?
可要是不說,那怎麼辦?
屋裡沉默下來。
婆娘端著碗進來,放在王大有手邊,也蹲下來聽著。
王二癩子蹲在牆角,嘴裡念念有詞,忽然眼睛一亮。
“大有叔!”
王大有抬頭看他。
“他們不是以為山上是地主老爺嗎?”王二癩子湊過來,“咱們就順著他們說!”
“怎麼說?”
“就說……就說地主老爺發善心,想在山上建座廟!”
王大有愣住了。
王二癩子越說越快,眼睛亮得嚇人:
“建廟就得要人,砍樹、採石、運料,咱們之前不就是乾這個的嗎?地主老爺說了,要雇很多人,幹活的都給糧食!”
“然後呢?”
“然後——”王二癩子壓低了聲音,“廟裡得供神仙吧?地主老爺讓供的,咱們去拜拜,那不是應該的?地主老爺看見大家都拜,一高興,說不定賞得更多呢!”
王大有聽著,眼睛也慢慢亮起來。
婆娘在旁邊插嘴:“可那廟……”
“真有。”王二癩子一拍大腿,“大有叔雕的那個石像,不就現成的嗎?找個地方供起來,那就是廟!”
王大有沉默了。
他想起山上那個還沒完全雕好的石像,想起神仙答應過讓他雕。
這事兒……能成。
王二癩子見他不說話,有點急:“大有叔,您覺得不行?”
王大有搖搖頭,慢慢站起來。
“行。”他說,“就這麼辦。”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天一早,咱們先去裡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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