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男人們扛著斧頭、鎬頭，背著背簍，女人們挎著籃子，裡頭裝著鐮刀和麻繩。連半大的孩子都跟來了，擠在人群裡，嘰嘰喳喳地鬧。
周福來站在大槐樹下，點了點人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足足來了四十多口，他皺了皺眉，回頭找王大有。
“大有，這麼多人，老爺能收？”
王大有還沒開口，王二癩子就擠過來了：“裡正，您放心！老爺那宅子，三進的大院，還容不下咱們這些人？再說了，多來人多幹活，老爺高興還來不及呢！”
周福來瞪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人群浩浩蕩蕩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轉過一個彎，那座宅子就出現在眼前。
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院牆整整齊齊。晨光照在屋頂上，瓦片泛著青白色的光，門上的銅環鋥亮。院子裡隱約能看見幾棵樹的影子，還有一口井，井邊的石槽在晨光裡泛著白。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我的天......”有人喃喃道。
“這宅子......比鎮上王員外家的還氣派吧？”
“王員外家？你忘了？王員外家才兩進，這是三進！”
“你們看那牆，多齊整，一塊磚縫都沒有......”
“那門，那門上的漆，得多少銀子啊......”
一個婆娘忽然拉住身邊的男人，壓低聲音：“當家的，你說的那個......真是地主老爺？不是神仙？”
男人也壓著聲音：“別胡說！什麼神仙不神仙的，人家是正經的老爺。你沒聽二癩子說嗎？修廟，換糧食，實實在在的。”
婆娘不說話了，可眼睛還在那座宅子上轉。
王二癩子走在最前頭，回頭喊了一聲：“都別吵吵了！老爺在裡頭等著呢！一會兒見了老爺，都規矩點！”
他走到大門前，整了整衣裳，還是那件破衣裳，可他挺了挺胸，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抬手，叩門。
噹噹當。
三聲，不輕不重。
門裡傳來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開了。
白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素凈素凈的，腰間係著同色的布帶。
這是他那些普通衣服裡最好的一件了，讀書人穿的，看著體麵，又不至於太紮眼。
可即便是這樣，人群還是安靜了一瞬。
那青色的布料在晨光裡泛著細細的光，裁剪得體，衣袂飄飄，站在那座大宅子的門口，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王二癩子撲通一聲跪下去：“老爺！小的們來了！”
他身後的尖嘴後生、那幾個閑漢，也跟著跪下去。
人群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呼啦啦跪了一片。
王二癩子跪在地上，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老爺！小的把村裡人都帶來了！都是來給老爺幹活的！砍樹、採石、運料，什麼都能幹！”
他抬起頭，臉上堆著笑：“老爺仁慈，願意賞大夥兒一口飯吃。大夥兒心裡都記著老爺的好，往後老爺有什麼吩咐，隻管說，咱們一定照辦！”
白玉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瘦子。
王二癩子。
三天前還想砸石像的那個混賬。
現在跪在這兒，替他張羅，替他說話，把所有人都拉來了。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行，這人倒是機靈。
他掃了一眼跪著的人群，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來，低著頭，沒人敢正眼看他。
白玉看著這些人，破衣爛衫，麵黃肌瘦，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他想起昨天那些糧食，那些燻肉。
“我說過。”他開口，“幹活換糧，說話算數。”
他頓了頓。
“今天你們第一天來，算是響應，我讓人熬些粥，先墊墊肚子。”
人群裡嗡了一聲。
還沒幹活就給吃的？
白玉沒看他們，轉頭看了王二癩子一眼。
“你去，拿些米來。”
王二癩子愣了一下，趕緊爬起來，跟著白玉往裡走，白玉從廚房裡拎出一袋米，遞給他。
不多，小半袋。
王二癩子接過來，手一沉，這也有好幾斤了。
他抱著米袋子出來的時候，人群又騷動起來。
“真的有米......”
“還沒幹活就給吃的，這老爺心善啊......”
“可不是嘛......”
王二癩子把米倒進借來的大鍋裡，又讓人去井裡打水。幾個婆娘主動上來幫忙，撿柴的撿柴，生火的生火。
很快，粥的香味就飄出來了。
米香混著水汽，在晨風裡飄散開來。
那些站著的人，喉嚨都動了。
白玉站在門口，看著這些人，他們盯著那口鍋，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貪婪，是那種......很久沒吃飽過的人，看見食物時本能的光。
他忽然轉身，回了屋。
過了一會兒，他又出來了。
手裡多了一塊東西。
黑褐色的，巴掌大小，隱約能看見裡麵的紋理。
他走到王二癩子跟前，遞過去。
“切成丁，放粥裡。”
王二癩子低頭一看，手一哆嗦，差點沒接住。
燻肉。
是燻肉。
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喉嚨裡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沫。
“老......老爺......這......”
“放進去。”白玉說，“讓大家有力氣幹活。”
既然出了米，再出點肉也無所謂，主要是他想看看，這到底能不能搞到信仰。
王二癩子捧著那塊肉，手都在抖。
他轉過身，對著人群，聲音都變調了：“老爺賞的！燻肉！讓放粥裡！”
人群一下子炸了。
“燻肉？！”
“老天爺......真是燻肉......”
“我三年沒聞過肉味了......”
“不是，你看那肉，那顏色，那紋理......這得多少鹽才能醃成這樣啊......”
一個老漢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那塊肉，眼眶紅了。
“鹽......”他喃喃道，“那肉裡頭，得有多少鹽啊......”
在這個地方，鹽比糧食還金貴。一塊燻肉，不光是肉，是實實在在的鹽，是力氣，是命。
幾個婆娘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肉切成丁，撒進鍋裡。
肉香混著米香，在空氣裡炸開。
那些站著的人，腿都軟了。
粥熬好了。
王二癩子親自掌勺，一碗一碗地舀。
第一碗，他端到白玉麵前。
白玉擺擺手：“給他們。”
王二癩子愣了一下，端著碗，轉身遞給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接過來，手在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稠稠的米粥，上麵浮著幾粒油光，還有幾塊小小的肉丁。
她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下來了。
“謝老爺......謝老爺......”
她抱著孩子，跪下去。
身後，呼啦啦跪了一片。
“謝老爺！”
“老爺仁慈！”
“老爺是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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