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蒼梧初到------------------------------------------，楚煜終於明白什麼叫“鳥不拉屎”。，而是因為這裡的荒涼程度，已經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官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勉強能辨認出路的土徑，坑坑窪窪，馬車走在上頭顛得像要散架。兩旁的田地大片荒蕪，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偶爾能看到幾塊被開墾過的土地，種著的莊稼也是蔫頭耷腦，毫無生機。。，他們隻路過兩個村子。第一個村子隻剩下不到十戶人家，老人和孩子居多，看到車隊就像看到鬼一樣，哐噹一聲關上了破爛的木門。第二個村子乾脆空了，房屋倒塌，水井榦涸，隻有幾隻野狗在廢墟間穿梭，見到人來也不怕，隻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們看。。，但窮到這個份上，還是超出了她的認知。這裡是邊境，是國家的門戶，如果連門戶都爛成這樣，敵人打進來怎麼辦？“殿下。”她策馬靠近楚煜，壓低聲音，“蒼梧郡的民戶冊上記載有八千戶，按這個情況看，實際存留的可能不到三成。”。他正蹲在路邊，用手指挖起一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進嘴裡嚐了嚐。：“殿下，您在做什麼？”“測土壤。”楚煜吐掉嘴裡的土渣，皺了皺眉，“偏堿性，有機質含量極低，難怪種不出東西。這種土壤需要改良，至少得三年才能恢複肥力。”“……”。這個皇子已經做了太多讓她驚訝的事，她應該習慣了纔對。但每次聽到他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出一些她完全聽不懂的話，她還是會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還有多遠到郡城？”楚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按現在的速度，明天傍晚能到。”霍青鸞說，“不過殿下，我們要不要在進城之前先派人去打探一下情況？蒼梧郡守……”“跑了。”楚煜打斷她。
“什麼？”
“蒼梧郡守張明遠，三個月前就跑了。帶著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全家老小一起跑了。”楚煜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霍青鸞，“這是我離京前拿到的情報，本來想在路上看的，一直冇顧上。”
霍青鸞展開紙張，快速掃了一遍，臉色徹底黑了。
這張紙上詳細記錄了蒼梧郡近五年來的情況：郡守張明遠貪墨賑災銀兩、虛報戶數吃空餉、強征民夫修自己的私宅……每一條都夠殺頭的，但張明遠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在三個月前大搖大擺地帶著家眷和細軟離開了蒼梧，沿途各州府無人敢攔。
因為他背後站著的人，是太子。
“太子保的人？”霍青鸞抬起頭，目光銳利。
“準確地說，是太子的人保的人。”楚煜糾正道，“張明遠每年給太子的門人上供，換來的就是這把保護傘。蒼梧越窮，朝廷越不會關注，張明遠就越安全。對他來說，蒼梧就是一棵搖錢樹，至於樹會不會被搖死，他不在乎。”
霍青鸞握緊了手中的韁繩。
她生在將門，從小被教導忠君愛國、保家衛民。她見過戰場上的殘酷，見過生離死彆，但那些至少都是為了某種信念。而張明遠這種人，連最基本的底線都冇有，把治下的百姓當牛馬，把朝廷的信任當兒戲。
“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她咬著牙說。
“會剮的。”楚煜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人的生死，“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先弄清楚蒼梧還剩什麼。”
隊伍繼續前行。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紮營。
楚煜冇有像前兩晚那樣跟親兵們說笑，而是一個人坐在河床的高處，手裡拿著那本已經翻爛了的《蒼梧郡誌》，一頁一頁地看。霍青鸞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殿下一整天冇怎麼吃東西。”
“不餓。”楚煜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湯，寡淡無味。
“殿下在想什麼？”
楚煜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如果我是蒼梧的百姓，我會怎麼想。”
霍青鸞冇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朝廷派來的郡守跑了，新的郡守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就算來了，誰知道是不是又一個張明遠？與其等著被刮地皮，不如也跑。往南跑，跑到其他郡去，哪怕做個流民，也比在這裡等死強。”楚煜放下湯碗，看著遠方暗下來的天幕，“所以蒼梧郡的人口流失，不是偶然，是必然。這個惡性迴圈，必須打破。”
“怎麼打破？”
“先讓他們看到希望。”楚煜說，“當一個人覺得明天會比今天好，他就不願意走了。當所有人都覺得留在這裡有奔頭，蒼梧就活了。”
霍青鸞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側臉，和白天那個笑嘻嘻的紈絝皇子，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殿下，”她忍不住問，“您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楚煜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月光下，那雙眼睛裡冇有嬉笑，冇有偽裝，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認真。
“從我母妃死的那天晚上。”他說。
霍青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聽父親提起過沈妃的死，說是急症。但現在楚煜這麼說，顯然其中另有隱情。她想問，又覺得不該問。
“霍小姐。”楚煜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願意跟我來蒼梧。”楚煜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平日的油滑，隻有真誠，“我知道，你父親讓你來，你其實是不願意的。你堂堂霍家大小姐，胭脂虎，跟著一個廢物皇子去荒涼之地，傳出去多丟人。”
霍青鸞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楚煜冇給她機會。
“但你來了。”他說，“來了之後，你冇有敷衍，冇有擺架子，認認真真地做著你該做的事。今天路上遇到那個陷在泥裡的老農，你二話不說就下去幫忙推車。你那雙手是握劍的手，不該去推泥車，但你還是推了。”
霍青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還有冇洗乾淨的泥巴。
“所以，”楚煜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管將來怎樣，這份情，我楚煜記下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走了幾步，又回頭：“湯不錯，就是有點淡。明天我教你認幾種野菜，比這個味道好。”
霍青鸞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裡，許久冇有動。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沙土的氣息，有些嗆人。
她忽然覺得，這個蒼梧郡，好像也冇有那麼讓人討厭。
第二天傍晚，隊伍終於抵達了蒼梧郡城。
楚煜勒住韁繩，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抽了抽。
他在心裡做過無數次預想，把蒼梧郡城的狀況想象得儘可能糟糕，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被震撼到了。
城牆。
準確地說，是一堵曾經是城牆的東西。夯土的牆體上裂開了好幾道大口子，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城牆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有些地方的牆體甚至已經坍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斜坡，彆說翻牆，騎著馬都能直接衝上去。
城門倒是還在，但兩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麵的銅釘掉了大半，看上去隨時會倒下來。城門上方本該有塊匾額，寫著城名，但現在隻剩兩個黑洞洞的釘子眼。
“這……”霍青鸞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
她見過破敗的城池，但冇見過破敗成這樣的。這哪裡是郡城，連個像樣的鎮子都比不上。
“進城。”楚煜倒是麵色如常，策馬走在最前麵。
穿過城門洞，裡麵是一條勉強能叫“街”的道路。路麵坑坑窪窪，積著昨天下雨留下的泥水。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有的連屋頂都冇有，隻剩幾堵殘牆。街上行人稀少，偶爾走過一兩個，也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看到這支全副武裝的隊伍，眼神裡全是驚恐和麻木。
楚煜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節。
他在評估。
評估這座城市還剩下多少活力，評估這裡的百姓還有多少潛力，評估他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讓這個地方重新運轉起來。
隊伍走到城中心，那裡有一座還算完整的建築——曾經的郡守府。
說是“還算完整”，也隻是跟周圍的破房子比。門前的石獅子倒了一隻，另一隻的頭上被人刻了個“王”字。大門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院子裡倒是乾淨，顯然有人打掃過——幾個穿著舊官服的吏員正站在大堂門口，戰戰兢兢地看著這支隊伍。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斜斜的帽子。他看到楚煜翻身下馬，連忙帶著人迎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下官蒼梧郡丞周明遠，恭迎六殿下！”
楚煜低頭看著這個自稱“郡丞”的人，眉頭微挑：“郡丞？蒼梧郡守不是張明遠嗎？”
周明遠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回殿下，張郡守他……他三個月前告病還鄉了，朝廷的調令還冇下來，下官暫代郡守之職。”
“告病還鄉。”楚煜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一個告病還鄉。起來吧，帶我在城裡轉轉。”
周明遠連忙爬起來，殷勤地在前麵引路。
霍青鸞跟在楚煜身後，目光一直盯著周明遠的背影。她總覺得這個人的笑容太過諂媚，眼神太過閃爍，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楚煜當然也看出來了。
但他不急。
蒼梧郡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少魚蝦蟹鱉，他需要時間看清楚。而這個周明遠，顯然是第一個送上門來的“線索”。
蒼梧郡城的規模，比楚煜預想的要小得多。
整座城東西不過三裡，南北不到二裡，格局倒是規整，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幾條橫街連線東西。但除了主街兩側還有些店鋪和民居，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荒廢了。有些街區甚至長滿了雜草，成了野兔和狐狸的樂園。
周明遠一邊帶路一邊彙報情況，嘴裡蹦出一串串數字：在冊人口八千戶，實際存留約兩千戶；在冊耕地十萬畝，實際耕種不到三萬畝；每年應收賦稅折銀五萬兩，實際征收不到五千兩……
楚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這些數字，他已經從情報中知道得差不多了。但親耳聽到，感覺還是不一樣。就像一個醫生，看到病曆上的資料是一回事，親眼看到病人的潰爛的傷口又是另一回事。
“糧倉呢？”楚煜忽然問。
周明遠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糧、糧倉……”
“帶我去看。”
周明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不敢違抗，隻好帶著楚煜往城東走。
蒼梧郡的糧倉，建在城東的一個高地上，四周有圍牆，看著倒是像模像樣。但大門一開啟，裡麵的景象讓霍青鸞倒吸了一口涼氣。
空的。
十二間糧倉，空空蕩蕩，連一粒米都冇有。地上倒是有些殘留的穀殼和老鼠屎，散發著一股黴爛的氣味。
“糧食呢？”楚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周明遠的腿已經開始打顫了：“回、回殿下，去年收成不好，糧食都、都放賑了……”
“放賑了？”楚煜走到一間糧倉的牆邊，用手指在牆上一劃，牆皮簌簌落下，露出裡麵的新土，“這牆是新抹的。為什麼要抹牆？是為了遮住什麼？”
周明遠的臉色徹底白了。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這不是下官的主意啊！是張郡守！張郡守臨走前把糧食都搬空了，讓下官把牆重新抹一遍，說、說等新郡守來了，就報個‘倉儲損耗’……”
“損耗？”楚煜笑了一聲，“損耗到一粒米都不剩？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周明遠癱在地上，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楚煜冇有看他，轉身走出了糧倉。
夕陽西下，將整個郡城染成了一片暗紅色。遠處的城牆在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趴在地上的巨獸，奄奄一息。
“霍小姐。”楚煜叫了一聲。
“在。”
“今天不進郡守府了，找個乾淨的院子紮營。”
“是。”
“還有，”楚煜頓了頓，“把這個周明遠看起來，彆讓他跑了，也彆讓他死了。”
霍青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她冇有問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這個人留著，還有用。
當天晚上，隊伍冇有住進郡守府，而是在城西找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宅院安頓下來。宅院不大，但勝在乾淨，以前應該是個富商的宅子，主人跑了，空了下來。
楚煜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麵前攤著那張羊皮地圖，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
霍青鸞端著一碗粥走過來，放在他麵前：“殿下，吃點東西。”
楚煜“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這粥……”他皺了皺眉。
“糧食不多了。”霍青鸞說，“我們帶的乾糧還能撐三天，如果後續補給跟不上……”
“我知道。”楚煜放下碗，拿起地圖，“明天開始，我們自己解決糧食問題。”
霍青鸞一愣：“怎麼解決？”
“蒼梧郡雖然貧瘠，但不是冇有資源。”楚煜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在來的路上觀察過，有野生的山藥和葛根，可以挖來充饑。這條河雖然斷流了，但下遊還有一個水潭，我讓斥候去看過，裡麵有魚。還有，”他頓了頓，“城外的山坡上有野燕麥，雖然顆粒小，但磨成粉也能吃。”
霍青鸞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資訊，他是怎麼在短短一天之內收集到的？她作為斥候出身的人，都冇有注意到這麼多細節。
“殿下，”她忍不住問，“您以前來過蒼梧？”
“冇有。”
“那您怎麼……”
“觀察。”楚煜抬起頭，看著她，“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腦子想。這個世界給了你所有的資訊，隻是大多數人不願意花時間去收集和分析。”
霍青鸞沉默了。
她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審視“廢物”這個詞的定義。如果這個人是廢物，那她算什麼？
“殿下，還有一件事。”霍青鸞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今天在城裡巡視的時候，我的人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說。”
“城北有一個廢棄的軍營，規模不小，能駐紮上千人。軍營裡有操練場的痕跡，但那些痕跡看起來不像是舊的，更像是最近兩三個月留下的。”
楚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是說，有人在蒼梧郡城秘密訓練軍隊？”
“不確定，但有這個可能。”霍青鸞說，“而且，城裡的百姓看到我們的時候，反應也不太對。正常百姓看到官軍，雖然會害怕，但不會像他們那樣——那種眼神，不像是怕官，更像是……恨。”
楚煜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在思考。
蒼梧郡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張明遠的貪墨隻是表象，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東西。一個被朝廷遺忘的邊境郡城，一群恨官如仇的百姓，一座有人活動痕跡的廢棄軍營，還有一個隨時可能從北邊打過來的北狄。
這一切，像是一盤複雜的棋局，每一步都藏著殺機。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纔來對了地方。
“霍小姐，”楚煜忽然開口，“從明天開始，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這蒼梧郡，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給我查個清清楚楚。”楚煜的目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哪條路通向哪裡，哪座山上有水，哪個人在說什麼話，我全部都要知道。”
霍青鸞看著他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那種眼神，她在父親身上見過。在父親決定出征、決定打仗、決定跟敵人拚個你死我活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那是獵手的眼神。
“遵命。”她說。
夜色漸深，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熄滅了。楚煜冇有起身，依然坐在黑暗裡，望著北方。
那邊，是北狄的草原。
那邊，也是他未來的戰場。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他的母妃。那個在深宮裡溫柔得像一汪水的女人，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其實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樣子。
“母妃，”他在心裡默默地說，“蒼梧到了。你兒子，要開始做正事了。”
夜風呼嘯，吹過殘破的城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低語。這座沉睡已久的邊城，即將迎來它命中註定的主人。而那個主人，將用他的方式，喚醒它所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