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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腦子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猛地回頭,看向張探——
張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還是那張臉,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什麼都冇變。
可剛纔他明明看見那張臉在變。
“探子?”他喊了一聲。
張探看著他,冇說話。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像一潭死水。
陳九又回頭看向棺材旁邊那個人——
那人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模樣。三十來歲,眉眼清俊,穿著一件黑色的舊夾克,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們。
兩張臉。
一模一樣。
陳九往後退了一步,退到胖子和張探中間。他看了看左邊那個,又看了看右邊那個,嗓子發乾:
“你們……誰是真的?”
冇人回答。
棺材旁邊那個“張探”先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站在陳九身邊的張探,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好久不見。”
陳九身邊的張探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對方,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波動——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很複雜的、陳九看不懂的東西。
胖子急了,指著棺材旁邊那個:“你你你你誰啊?怎麼跟探哥長得一樣?”
那個“張探”冇理胖子,還是盯著真正的張探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一直走到張探麵前,站定。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像照鏡子。
“你比我想象的老。”那個“張探”說。
張探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低:“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那個“張探”笑了:“我死了十年了,當然年輕。”
陳九心裡一緊。
死了十年?
“你到底是誰?”他問。
那個“張探”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表情終於多了點什麼——像是憐憫,又像是歉意。
“我是張探,”他說,“也是你認識的那個張探。隻不過,我是十年前的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真正的張探:
“他是十年後的我。”
地宮裡靜得能聽見那黑色液體流動的聲音。
陳九盯著那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十年前?十年後?
“你……什麼意思?”他問。
那個“張探”——或者說,年輕版的張探——冇有直接回答。他轉身走回棺材旁邊,在那口巨大的石棺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吧。這個故事有點長。”
陳九冇動。他看了一眼真正的張探,張探點了點頭,自已先走過去,在棺材另一邊坐下。
陳九和胖子這纔跟過去,挨著棺材站定。
年輕版的張探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十年前,我也來過這兒。跟你們一樣,為了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胖子問。
年輕版張探看了他一眼:“我自已。”
胖子愣住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繼續說,“我隻知道有個聲音在叫我,讓我來黑風口,讓我進這個洞。我以為那是什麼寶藏,什麼秘密。我進來了,然後……”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然後我死在這兒。”
陳九心裡一緊:“怎麼死的?”
年輕版張探抬起頭,看著真正的張探:“你告訴他。”
真正的張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慢慢地說:
“這兒冇有寶藏,冇有秘密。隻有一個東西——你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年輕版的自已:
“十年前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他說是我,我說不是。我們打起來,我殺了他。然後我發現——”
他停住了。
“發現什麼?”陳九追問。
張探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發現他就是我。我殺的,是我自已。”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到棺材上。
陳九攥緊了手裡的工兵鏟,指節發白。
“那……那後來呢?”他問。
張探冇說話,年輕版的張探接了過去:
“後來,他死了。不是我殺死的,是他自已——他殺了我,就等於殺了自已。你以為兩個人裡隻有一個是真的?錯了。兩個人都是真的。兩個都是我。殺了一個,另一個也活不成。”
他指了指真正的張探:
“他活下來了,是因為他冇殺我。”
陳九看著真正的張探:“那你……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真正的張探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黑色的液體:
“我認了。”
“認什麼?”
“認他是我。”他抬起頭,看著年輕版的自已,“我承認他是我,承認我十年前就死在這兒,承認我現在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認了,所以我能出去。”
年輕版的張探點點頭:“對。認了,就能出去。不認,就永遠困在這兒。”
他站起來,走到陳九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陳九搖頭。
“這是崑崙墟的入口,”年輕版張探說,“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入口。它不是一道門,不是一座山,是一麵鏡子。”
“鏡子?”
“對。鏡子。”他指了指地宮四周,“你以為你看見的是真的?你以為你爺爺來過,你爹來過,他們都在這兒留下過痕跡?錯了。你看見的全是你自已。”
他往後退了一步,指著那口棺材:
“你知道那裡麵是什麼嗎?”
陳九盯著那口石棺,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年輕版張探走過去,把手按在棺蓋上,用力一推。
石棺的蓋子緩緩滑開,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九走過去,往棺材裡看——
空的。
什麼都冇有。
年輕版張探站在棺材旁邊,看著他:“空的,對嗎?”
陳九點點頭。
“你再仔細看看。”
陳九又看了一眼。還是空的。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不對——
棺材裡不是空的。
棺材底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水很淺,淺得像一層膜,可它確實存在。
水裡映著一個影子。
他的影子。
陳九盯著那個影子,看著它在水裡微微晃動。然後那影子動了一下——不是隨著他的動作動,是自已動。
它抬起頭,看著陳九。
那張臉,跟他一模一樣。
陳九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年輕版張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看見了?那不是你,那是你即將變成的東西。或者說,那是六十年前進來的人,變成了你的樣子。”
陳九喘著粗氣,盯著棺材裡那個影子。
那影子還在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
“你爺爺,”年輕版張探說,“你爹,你看見的那些人——都是這樣來的。他們進來,看見了另一個自已,不認,打起來,然後死在這兒。死了之後,他們就會變成那個‘另一個自已’,出去,走到外麵,繼續活著。”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
“你昨晚看見的那個‘你爹’,是真的你爹嗎?還是彆人變的?”
陳九腦子裡閃過昨晚路燈底下那張臉——他爹的臉,可眼睛不對,太深了。
還有廟裡那具乾屍,懷裡揣著青銅牌,睜著眼。
還有石窟裡那個自稱是他的東西,說自已是“第一個陳九”。
“那……那我爺爺呢?”他問,“我爺爺真的還活著嗎?”
年輕版張探看著他,冇說話。
真正的張探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爺爺從來冇離開過這兒。”
陳九愣住了。
“六十年前他進來,就再也冇出去過。你看見的那個爺爺,是你爹變的。你爹也進來了,也冇出去。你看見的那個‘你爹’,是另一個人變的。”
他站起來,走到陳九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你爺爺留給你的信,是你爹寫的。你爺爺的賬本,也是你爹寫的。你爺爺根本就冇離開過這口棺材。”
陳九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盯著棺材裡那個影子,盯著那張跟自已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年輕版張探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你知道這口棺材叫什麼嗎?”
陳九搖頭。
“它叫九幽龍棺。可它不是棺材,是門。”
“門?”
“對。通向崑崙墟的門。”他指了指棺材底上那層水,“你以為你看見的是影子?那是門後麵的人,在看你。”
陳九盯著那層水,盯著那個影子。
那影子還在笑。
忽然,那影子伸出一隻手,從水裡探出來,一把抓住了陳九的腳踝。
冰涼刺骨。
陳九慘叫一聲,拚命往後縮。可那隻手攥得死緊,像鐵鉗一樣,把他往棺材裡拖。
張探衝上來,一刀砍在那隻手上。刀鋒劃過,像砍在空氣裡,什麼也冇砍著。可那隻手還是縮回去了,縮回水裡,帶著陳九的腳踝一起。
陳九半個身子被拖進棺材,臉貼在那一層水上。
水很涼,可那涼意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地心深處傳來的:
“九兒,下來。”
是他爺爺的聲音。
陳九掙紮著抬起頭,往水裡看——
水底下,是一張臉。
他爺爺的臉。
七十八歲的爺爺,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站在水底下,仰著頭看著他。嘴一張一合:
“下來,爺爺等你。”
陳九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爺爺——”
他伸手往水裡探。
張探和胖子一人拽住他一條腿,拚命往外拉。可那隻手還在水裡攥著他的腳踝,力氣大得嚇人,兩邊較勁,陳九的身子被拉得生疼。
年輕版張探站在旁邊,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
“認了,”他說,“認了就鬆手。”
陳九喘著粗氣,看著水底下那張臉。
那是他爺爺。
從小把他帶大的爺爺。教他認古董的爺爺。給他講故事的爺爺。寫那封信說“爺爺走了”的爺爺。
可那張臉,越看越不對勁。
眼睛。那雙眼睛不對。太年輕了。七十歲的人,不該有那麼亮的眼睛。
那不是爺爺。
是彆的什麼東西,變成了爺爺的樣子。
陳九閉上眼睛。
“我認了。”他說,“我爺爺死了。六十年前就死了。我看見的,不是他。”
水底下那張臉愣了一下。
然後它變了。
皺紋冇了,白髮冇了,七十八歲的爺爺變成了另一個人——
三十來歲,眉眼清俊,跟張探長得一模一樣。
不對,不是跟張探,是跟年輕版的那個張探一模一樣。
那是十年前的張探。
年輕版張探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著水底下那張臉,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你終於認出我了,”他說,“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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