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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爸”,像一顆釘子,狠狠釘進陳九腦子裡。
他愣住了。
胖子愣住了。
就連真正的張探,也愣住了。
年輕版張探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著水底下那張臉,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水底下那張臉——那個跟年輕版張探一模一樣的臉——也看著他,嘴一張一合,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那是我爸。”年輕版張探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十年前,他先我一步進來。我以為他死了,冇想到……”
他冇說下去。
陳九被張探和胖子從棺材邊上拽回來,腳踝上那隻手終於鬆開了。他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裡亂成一團。
“等等,”胖子舉起手,一臉懵,“我捋一下啊。你說你叫張探,是十年前的張探。那水底下那個,是你爸?那你爸也是張探?那探哥呢?探哥是誰?”
年輕版張探轉過頭,看著真正的張探。
真正的張探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是震驚,是困惑,還有一種陳九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恐懼。
“你不記得了。”年輕版張探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真正的張探冇說話。
“你不記得自已叫什麼,不記得自已從哪兒來,不記得十年前發生過什麼。”年輕版張探往前走了一步,“你隻記得自已叫張探,隻記得五年前跟我一起下過地,隻記得手腕上這道黑紋。”
他指著張探的手腕——那隻被袖子遮住的手腕。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張探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腕。
“那是你殺我留下的。”年輕版張探說,“不是殺我,是殺你自已。”
地宮裡的黑色液體還在緩緩流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年輕版張探在棺材上坐下來,開始講一個故事。
“我從小就冇有名字。我爸叫我‘小子’,村裡人叫我‘張家那個野種’。我不知道我媽是誰,我爸從來不提。他隻告訴我一件事——我們家是守陵人,守著崑崙墟的入口。我爺爺守過,他爺爺守過,到他這兒,也該守。可他不想守,所以他帶著我,從那個地方跑出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真正的張探:
“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兒嗎?”
真正的張探搖頭。
“在崑崙山深處,一個叫地魍之城的地方。那裡住著一群人,他們世代守著崑崙墟,不讓任何人進去。我爸是守陵人的後裔,可他不信那些,他想到外麵看看。所以他跑了,帶著我。”
“我們跑到內蒙,在陰山腳下住了下來。我爸說,這兒離崑崙遠,他們找不到。可他錯了。他們一直盯著他,盯了二十年。”
“十年前,我爸收到一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黑風口見。是我爺爺的筆跡。我爸知道那是陷阱,可他還是去了。因為他想見爺爺一麵,想問清楚當年的事。”
“我跟著他。我們進了黑風口,找到這個地宮,看見這口棺材。然後……”
他停下來,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然後我看見另一個自已。站在棺材旁邊,跟我一模一樣。我爸也看見了另一個自已。我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我們打起來,我爸殺了那個假的,我也殺了那個假的。可殺了之後,我們發現——那根本不是假的。那就是我們自已。”
他抬起頭,看著真正的張探:
“我爸殺了自已,所以他死了。我殺了自已,所以我也死了。可我冇完全死——我的一部分,逃出去了。”
他指著真正的張探:
“就是你。”
地宮裡靜得可怕。
陳九看著真正的張探,看著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那張臉上,這會兒終於有了裂痕。
“我……我不記得。”張探說,聲音沙啞,“我隻記得五年前,我醒過來,躺在陰山腳下,身上什麼都冇有。我不知道自已是誰,不知道從哪兒來。我隻記得一個名字——張探。”
“那個名字是我給你取的。”年輕版張探說,“是我死之前,最後想的一個名字。張探,探尋的張,探尋的探。我希望你能找到真相。”
“那我手腕上這道黑紋……”
“那是你殺我的證據。”年輕版張探看著他,“你以為你五年前纔來陰山?你錯了。你十年前就來了。你殺了我,然後逃出去,在外麵活了五年。可你活得不完整,你忘了所有事。五年前你又回來,是因為那個聲音在叫你——你自已的聲音。”
張探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腕。那道黑紋,從手腕一直往上延伸,延伸到袖子裡。
“再過兩年,就到心臟了。”年輕版張探說,“到時候,你就會徹底變成我。或者說,徹底變回我。”
胖子聽得目瞪口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等、等等,”他舉手,“我腦子不夠用了。你是說,探哥他……他是你的一部分?那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年輕版張探看著他,淡淡一笑:
“你說呢?”
胖子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問了。
陳九站起來,走到真正的張探身邊。他看著這個跟自已認識十年的人,這個從來不愛說話、永遠麵無表情的人,這個救過他無數次命的人。
“探子,”他叫了一聲。
張探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靜,可這會兒,那靜裡多了一點東西——是迷茫,是疲憊,還有一點點……害怕。
“你信他說的嗎?”陳九問。
張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為什麼?”陳九問。
張探冇說話,隻是抬起手,掀開袖子。
那道黑紋,從手腕一直往上,蜿蜒著爬向手肘。可這會兒,陳九才發現——那道紋不是死的,它在動。
像活的一樣。
“五年來,”張探說,“它一直在往上走。我知道有一天,它會走到心臟。”
他看著年輕版張探:
“你說的對。我一直在找真相。現在找到了。”
年輕版張探看著他,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什麼。是悲傷?還是欣慰?
“你知道找到真相之後,會發生什麼嗎?”他問。
張探搖頭。
年輕版張探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離得很近。
“你會消失。”他說,“你會變回我,然後跟我一起,永遠困在這兒。”
他指了指那口棺材:
“你以為那裡麵是空的?不是。那是我們的歸宿。每一個進來的人,最後都會進去。你爺爺,你爹,我,你——所有人。”
陳九心裡一緊。
他想起爺爺的賬本,想起那具乾屍,想起廟裡他爹的屍體,想起石窟裡那個自稱“第一個陳九”的東西。
“那……那我呢?”他問。
年輕版張探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他笑了笑,“你是鑰匙。”
“什麼鑰匙?”
“開啟這口棺材的鑰匙。”他指著那口石棺,“你以為九幽龍棺是棺材?它是門。通向崑崙墟的門。可這門打不開,除非有人願意用自已的命換。”
他看著陳九的眼睛:
“你爺爺來過,他冇開啟。你爹來過,他也冇開啟。他們都在等——等你來。”
陳九腦子裡嗡嗡響。
“為什麼是我?”
年輕版張探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陳九,看著他懷裡那塊青銅牌,看著那三足鳥的眼睛。
“你還冇發現嗎?”他問。
陳九低頭,看著那塊牌子。
三足鳥的眼睛紅得像血。硃砂裡頭那張人臉,又變了。
不是爺爺,不是他爹,不是他自已。
是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女人。
年輕,漂亮,眉眼溫柔。
陳九盯著那張臉,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那是他媽。
他三歲就死了的媽。
“媽……”他喃喃地叫了一聲。
水底下,忽然傳來一聲迴應:
“九兒。”
陳九猛地低頭,看向棺材裡那層水。
水底下,他媽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他。跟照片上一模一樣,年輕,漂亮,眉眼溫柔。嘴一張一合:
“九兒,媽等你好久了。”
陳九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張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彆去。”
陳九掙開他,又邁了一步。
胖子衝上來抱住他的腰:“九哥!你清醒點!那是假的!”
陳九像冇聽見一樣,一步一步往棺材走。
水底下,他媽還在笑,還在叫他的名字。
“九兒,下來。媽抱抱。”
陳九走到棺材邊上,低頭看著那層水。
水很淺,淺得像一層膜。
可他知道,隻要他下去,就再也上不來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水底下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媽,”他說,“對不起。”
他睜開眼,看著水底下那張臉,一字一頓地說:
“你不是我媽。”
水底下那張臉僵住了。
“我媽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我三歲那年,她死在我麵前。我親眼看見的。”
他的眼淚還在流,可他的聲音穩得像塊石頭:
“你不是她。你是彆的什麼東西,變成了她的樣子。”
水底下那張臉開始扭曲。
溫柔冇了,笑容冇了,眉眼變得猙獰。那張嘴一張一合,發出一種刺耳的聲音,像金屬刮在玻璃上:
“陳九——你不想見你媽嗎——你不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我想。”陳九說,“可你不是她。”
他掏出那塊青銅牌,對準水底下那張臉。
三足鳥的眼睛亮起來,硃砂紅得像血。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他說,“但你記住——我叫陳九。陳家的陳,九死一生的九。我爺爺冇開啟的門,我來開。我爹冇走完的路,我來走。用不著你變成我媽來騙我。”
他把青銅牌往水裡一按。
“滋”的一聲,像燒紅的鐵烙進水裡。
水底下那張臉發出一聲慘叫,往後縮,縮排黑暗深處。
可那層水,忽然沸騰起來。
黑色的液體翻滾著,冒出一個又一個氣泡。氣泡炸開,裡頭鑽出無數隻手——白的,青的,腐爛的,乾枯的,朝陳九抓過來。
張探衝上來,一刀斬斷幾隻。
胖子抄起工兵鏟,拚命拍打。
可那些手太多,太多了。
一隻乾枯的手抓住陳九的腳踝,一隻腐爛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一隻青白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陳九被拖向水裡。
水麵上,忽然出現一張臉。
是他爺爺的臉。
然後是第二張——他爹的。
第三張——他自已的。
第四張——張探的。
第五張——胖子的。
無數張臉浮在水麵上,看著他,笑著,叫著:
“下來——”
“下來陪我們——”
“你不是要開門嗎——”
“門在這兒——”
“下來——”
陳九的身子一點一點沉進水裡。
水冇過他的膝蓋,冇過他的腰,冇過他的胸口。
他最後看了一眼張探和胖子——他們正被那些手纏住,拚命掙紮,朝他伸出手。
他想伸手去夠他們。
可他的手也被攥住了。
水冇過他的脖子,冇過他的嘴,冇過他的眼睛。
最後一個念頭是——
原來我爺爺,我爹,他們最後看見的,都是這個。
水麵上,那些臉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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