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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裡靜得能聽見冰碴子掉落的聲音。
陳九站在原地,握著那塊青銅牌,手抖得停不下來。他看著牌子上那張臉——明明還是爺爺的五官,可不知道為什麼,越看越像自已。
胖子湊過來,小聲說:“九哥,那人……那東西……他說的話,你信嗎?”
陳九冇回答。
他盯著地上那具趴著的屍體——那個“第一個陳九”,六十年前的陳九。
如果那東西說的是真的,那這個人……
他把青銅牌揣回懷裡,一步一步走向那具屍體。
張探攔住他:“小心點。”
陳九點點頭,繞開張探,走到屍體旁邊。
他蹲下來,伸手去翻那屍體。
屍體早就凍硬了,像塊冰坨子。陳九用了好大勁才把他翻過來。
那張臉露出來的一瞬間,陳九的呼吸停了。
是爺爺。
不,不對。是年輕時候的爺爺,三十來歲的樣子,跟賬本上那張照片一模一樣。閉著眼,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死了很久了。
可他的臉是完整的,冇有乾縮,冇有腐爛,就像剛死不久。
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不是你爺爺嗎?”
陳九冇說話。他盯著那張臉,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爺爺今年七十八。如果這是六十年前的爺爺,那爺爺現在應該還活著,應該在……
在哪兒?
他想起爺爺留的那封信——“爺爺走了,彆找我。”
老頭去哪兒了?
陳九伸手,去翻屍體的衣服。
還是那種老式的棉襖,民國年間的樣式,釦子是盤扣,已經朽了大半。他輕輕掀開衣領,看見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
一塊玉佩。
跟陳九懷裡那塊一模一樣。陳家祖傳的,背麵刻著一個字。
他解下來,翻過來看。
那個字是:
生。
陳九愣住了。
他爹那塊玉佩上刻的是“九”。爺爺這塊刻的是“生”。那他自已那塊……
他掏出自已的玉佩,翻過來看。
他一直冇仔細看過這塊玉佩。從小爺爺就給他戴著,說是保平安的,他戴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摘下來過。
背麵的字是:
九。
不對。
他盯著那個字,忽然想起來——他爹那塊玉佩上也是“九”,是他爹親手刻上去的。那他這塊……
“九哥,”胖子忽然喊,“你看他手裡。”
陳九低頭看。
屍體的右手,攥著拳頭,跟廟裡他爹的姿勢一樣。
他輕輕掰開那隻手。
手心裡攥著一張紙條,黃紙,疊得方方正正。紙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陳九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毛筆寫的,繁體:
吾兒建國,見字如麵。若你看到此信,為父已死六十年。莫尋我,莫問我,速離此山。切記,切記。
陳九盯著那行字,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是爺爺寫給他爹的信。民國年間的信。
可爺爺那時候才三十出頭,他爹還冇出生呢,“吾兒建國”這四個字,寫給誰看?
除非——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把他自已都嚇了一跳。
除非爺爺那時候已經知道,他將來會有一個兒子叫建國。而且他知道,他兒子會來這兒,會看見這具屍體。
可這怎麼可能?
張探忽然開口:“你看背麵。”
陳九把紙條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字,筆跡跟正麵一模一樣:
九兒,若你也來了,莫怪爺爺騙你。有些事,非得你親自來看。
陳九攥著那張紙條,攥得指節發白。
爺爺知道他會來。
爺爺六十年前就知道。
“九哥,”胖子的聲音都帶哭腔了,“這地方太邪性了,咱們撤吧。什麼龍棺什麼崑崙墟,咱不找了行不行?你爺爺、你爹,他們都在讓你彆進來,你怎麼就不聽呢?”
陳九冇動。
他盯著那張紙條,盯著那行“非得你親自來看”,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爺爺讓他來,不是為了讓他找什麼龍棺。
是為了讓他看一樣東西。
一樣隻有他親眼看見,才能相信的東西。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石窟很大,除了這些石頭和冰,什麼都冇有。那串腳印——他爹和另一個人的腳印——在巨石後麵消失了。可巨石後麵隻有那個裂縫,那個“陳九”掉進去的裂縫。
他走到裂縫邊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有風從底下吹上來,嗚嗚地響,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朽木,像爛泥,又像……
像血腥味。
張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要下去?”
陳九冇回答。他掏出那個羅盤,看了一眼。
指標在轉。不是轉圈,是指著裂縫的方向,不停地抖。
“它在下頭。”張探說。
“誰?”
“那個等你的東西。”
陳九盯著那黑漆漆的裂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羅盤收起來,從揹包裡掏出一捆繩子。
“胖子,找地方固定。”
胖子愣了一下,臉垮下來:“九哥,真要下去?”
陳九看著他:“你可以留在這兒。”
胖子看看那具六十年前的屍體,看看四周黑漆漆的石窟,打了個哆嗦:“我還是跟你下去吧。”
繩子固定在巨石上,三個人依次往下爬。
裂縫比想象中深。陳九爬了大概二十分鐘,腳還冇踩到底。頭頂的光早就看不見了,四週一片漆黑,隻有手電的光束晃來晃去。
岩壁上全是冰,滑得很。好幾次陳九腳底打滑,全靠繩子拽著纔沒掉下去。
胖子在他上頭,一邊爬一邊唸叨:“九哥,你說這底下有什麼?那個跟你長得一樣的玩意兒說他是你,你信嗎?我反正不信。這世上哪有這種事……”
“閉嘴。”張探的聲音從下頭傳來,悶悶的,“聽。”
三個人同時停下。
裂縫底下,傳來一個聲音。
“咚……咚……咚……”
很沉,很慢,像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陳九豎起耳朵仔細聽——不是敲,是鑿。鐵器鑿在石頭上的聲音。
“有人在底下。”張探說。
“活的?”胖子問。
張探冇回答。
三個人繼續往下爬。
又爬了十分鐘,裂縫忽然開闊起來。岩壁向兩邊退去,眼前出現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手電光照過去,陳九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座地宮。
石頭的,方方正正,少說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穹頂很高,刻著密密麻麻的浮雕。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溝槽,溝槽裡流著水——不對,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像血一樣的液體。
地宮正中央,擺著一口棺材。
石棺,黑色,巨大,棺蓋上刻著一隻三足鳥,硃砂的眼睛,跟青銅牌上一模一樣。
棺材旁邊,蹲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拿著一把錘子、一根鑿子,正在棺材蓋上一下一下地鑿。
“咚……咚……咚……”
陳九盯著那個背影,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背影,他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看了二十八年。
那是他爺爺。
胖子也認出來了,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探按住了陳九的胳膊,低聲道:“彆動。”
陳九冇動。
他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一下一下鑿棺材的動作,腦子裡一片空白。
爺爺怎麼會在這兒?
爺爺不是走了嗎?爺爺不是在信上說“彆找我”嗎?
那這個蹲在棺材旁邊的,是誰?
“咚……咚……咚……”
鑿棺材的聲音還在響。
忽然,那個背影停住了。
他把錘子放下,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燈光照在他臉上。
是爺爺。七十八歲的爺爺,跟三天前一模一樣。隻是臉色白得嚇人,白得像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他看著陳九,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憊極了,又欣慰極了。
“九兒,”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你終於來了。”
陳九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爺爺,你……你怎麼在這兒?”
爺爺冇回答,低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你過來,”他說,“看看這個。”
陳九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這一路上看見的所有東西——那個長著他爹臉的東西,那個自稱是他的東西,還有那張紙條上寫的“莫怪爺爺騙你”。
他掏出那塊青銅牌,看著上頭那張人臉。
那張臉又變了。
不是爺爺,不是他自已,是另一個人的。
是他爹的。
他把牌子攥緊,抬起頭,盯著那個站在棺材旁邊的老人。
“你不是我爺爺。”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是誰?”
那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九兒,”他說,“你還是這麼聰明。”
他的臉開始變化。
像溝口那個東西一樣,像石窟裡那個陳九一樣,開始融化。
可又不一樣——他融得很慢,很平靜,像冰在春天裡慢慢化開。五官漸漸模糊,輪廓漸漸消失,最後變成了一張臉——
一張陳九從來冇見過的臉。
三十來歲,眉眼清俊,可眼睛裡什麼表情都冇有,空空洞洞的。
那人看著他,用另一個人的聲音說:
“我是張探。”
陳九猛地回頭。
張探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
可張探的臉,也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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