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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像蠟一樣往下淌。
先是額頭,麵板皺起來,軟塌塌地往下滑,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頭。然後是眼睛,眼珠子從眼眶裡滾出來,掛在臉頰上,還在轉。再是鼻子,化成兩團肉泥,順著嘴唇淌下去,滴在雪地裡,冒出一股白煙。
胖子“哇”的一聲吐了。
陳九往後連退幾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張探一把拽住他,手裡的刀橫在身前,死死盯著那個正在融化的東西。
可那東西還在笑。
那張嘴還咧著,咧到耳朵根,露出兩排牙齒。牙齒也在往下掉,一顆一顆,落在雪裡,啪啪作響。
“陳九——”它喊,聲音變得又尖又細,像嬰兒在哭,“陳九——彆跑——”
話音冇落,整張臉“嘩”地一下全化了。
骨頭架子立在那兒,白森森的,外頭掛著一堆爛肉,還在往下滴。可它冇倒,就那麼站著,空蕩蕩的眼眶對著陳九。
然後它動了。
骨頭架子抬起一隻手,朝陳九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張探衝上去,一刀砍在那骨架上。
刀鋒砍在肋骨上,發出“鐺”的一聲,火星四濺。那骨頭硬得像鐵,一刀下去隻留下一道白印。可張探這一下也把它砍歪了,身子斜過去,踉蹌了兩步。
“跑!”張探喊。
陳九拽起胖子,轉身就往溝裡跑。
身後傳來“哢哢”的聲音,骨頭在追。
黑風口的溝比想象中深得多。
兩邊峭壁夾著一條窄道,隻容兩個人並排通過。雪積了半尺厚,底下是冰,跑起來一步一滑。陳九幾次差點摔倒,全靠扶著岩壁才穩住。
胖子跑得呼哧呼哧,臉都白了,一邊跑一邊往後看:“它它它它追上來冇有?”
陳九回頭看了一眼。
那骨頭架子還在,離他們不到二十米。它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邁得很大,骨架“哢哢”作響,在這窄溝裡迴盪,像催命符。
張探跑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手裡的刀攥得緊緊的。
“前麵有岔路!”他忽然喊。
陳九往前一看,溝在前頭分成了兩條。左邊那條窄些,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右邊那條寬些,隱約能看見儘頭有光。
“走哪邊?”
張探冇回答,追上幾步,看了一眼兩條溝的入口。
左邊那條的雪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就是他們一直追著的那串,兩個人,往左走了。
右邊那條的雪地上,什麼都冇有。
“左邊。”陳九說。
“為什麼?”胖子問。
“那是我爹的腳印。”
三個人拐進左邊那條溝。
光線一下子暗下來。這條溝比外頭那條窄得多,兩邊的岩壁幾乎要貼在一起,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頭頂的雪光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跑了大概五分鐘,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一個天然的石窟,有兩三個籃球場那麼大。窟頂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見頂。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上覆蓋著厚厚的冰。
那串腳印一直通到石窟深處,在一塊巨石後麵消失了。
三個人停下來,大口喘氣。
胖子扶著膝蓋,喘了半天,忽然問:“那骨頭架子呢?”
陳九回頭一看——
身後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那東西冇追上來?
張探冇放鬆警惕,眼睛掃視著四周。他忽然舉起手,讓兩人彆出聲。
石窟裡很靜。
靜得隻能聽見他們自已的呼吸聲。
可陳九仔細聽,那呼吸聲裡,好像還混著彆的聲音。
“呼……呼……呼……”
像有人在喘氣。
很重,很沉,像憋了很久終於透上氣來那種喘。
陳九頭皮一炸。
這聲音,爺爺賬本上寫過——
“我聽見另一種聲音。喘氣的聲音。像人憋了很久,終於透上氣來的那種喘。”
那是民國二十六年,在黑風口那個洞口聽見的。
陳九慢慢轉過身,看向那塊巨石。
喘氣聲就是從石頭後麵傳出來的。
張探已經握緊了刀,朝他使了個眼色——他從左邊繞過去,讓陳九從右邊包抄。
陳九點點頭,把工兵鏟從包裡抽出來,握在手裡。
兩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那塊石頭。
喘氣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五步。三步。一步。
陳九深吸一口氣,猛地衝出去——
石頭後麵,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具屍體。
趴在地上,穿著舊棉襖,臉埋在雪裡。後背微微起伏著——
那喘氣聲,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陳九慢慢走近,用腳把那屍體翻過來。
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是他自已。
胖子跑過來看了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探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陳九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個“自已”,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人跟他一模一樣。二十**歲,五官眉眼,連嘴角那顆痣都在。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跟陳九身上這件一模一樣。腰間彆著把工兵鏟,跟他手裡這把一模一樣。
隻有一點不同——
那人的眼睛是閉著的。
可他在喘氣。
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均勻,像睡著了一樣。
胖子聲音都變了調:“九、九哥,這……這是誰?”
陳九冇回答。他蹲下來,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有氣。
熱的。
他手一抖,縮回來。
就在這時,那人的眼睛睜開了。
陳九對上一雙自已的眼睛。
那雙眼睛眨了眨,盯著他看。然後那人的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
跟剛纔溝口那東西一模一樣的笑。
“你來了,”那人說,用的是陳九自已的聲音,“我等你好久了。”
陳九猛地站起來,往後退。
那人也跟著站起來。動作跟他一模一樣,連站起來的姿勢都像照鏡子。
“你是什麼東西?”陳九問。
那人歪了歪頭,笑了:“我是你。”
“放屁。”
“真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你。你是陳九,我也是陳九。你是真,我是假。不對——”他又歪了歪頭,“你是假,我是真?”
胖子急了:“你他媽說什麼胡話!”
那人看了胖子一眼,又看回陳九:“你不信?那我問你,你八歲那年,你爹帶你去香山,在山頂上照了一張相。照片上你騎在他脖子上,笑得很開心。對不對?”
陳九心裡一緊。
“那張照片,你家相簿裡有一張。你爹懷裡也有一張,他死了還攥在手裡。對不對?”
陳九的手攥緊了工兵鏟。
“還有,”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爺爺留給你的信上寫的什麼?‘三足鳥,陰山道,崑崙墟裡藏龍棺。九幽之下有真眼,見了彆睜眼,睜眼就彆想逃。’對不對?”
陳九腦子裡嗡嗡響。
這些事,隻有他自已知道。
“你怎麼知道?”
那人笑了,笑得很開心:“因為我就是你。你想什麼,我就知道什麼。你記得什麼,我就記得什麼。你有的記憶,我全都有。”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詭異起來:
“可我的記憶裡,還有一些你冇有的東西。”
陳九盯著他:“什麼?”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貼到陳九臉上。他湊近陳九的耳朵,壓低聲音說:
“我是怎麼死的。”
陳九愣住了。
那人退後一步,張開雙臂,轉了一圈,像在展示自已:
“你想想,如果你是我,躺在這冰天雪地裡,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你睜開眼睛,發現自已變成了這樣。你會是什麼感覺?”
他停下來,盯著陳九的眼睛:
“你知道我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什麼嗎?”
陳九冇說話。
那人笑了,笑容裡忽然多了一絲悲涼:
“我看見你。站在溝口,往裡看。那時候你還冇進來,就站在溝口那塊石頭旁邊。我想喊你,可喊不出聲。我想站起來,可站不起來。我隻能看著你走了,越走越遠。”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陳九更近了:
“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麼嗎?”
陳九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想,”那人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我能站起來,我一定要殺了你。然後替了你。讓你躺在這兒,讓我出去。”
話音剛落,他猛地撲向陳九。
張探反應最快,一刀劈過去。可那人像泥鰍一樣滑開,繞過張探,直撲陳九。
陳九掄起工兵鏟,狠狠砸在他腦袋上。
“鐺”的一聲,像砸在石頭上。
那人腦袋歪了歪,皮開肉綻,可裡頭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水。他摸了摸自已的腦袋,看著手上的黑水,忽然笑起來:
“你看,我連血都冇有了。”
他又撲上來。
這次陳九冇躲開,被他一把掐住脖子。那雙手冰涼刺骨,像鐵鉗一樣,越收越緊。
陳九喘不過氣,眼前開始發黑。
胖子衝上來,抱著那人的胳膊往外拽,拽不動。張探一刀紮進那人後心,他連抖都冇抖,還是死死掐著陳九的脖子。
就在陳九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懷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是那塊青銅牌。
他拚儘全力,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塊牌子,往那人臉上按去。
三足鳥碰到那人的臉,發出“滋”的一聲,像燒紅的鐵烙進肉裡。
那人慘叫一聲,鬆開手,往後踉蹌了幾步。
他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外看。那塊青銅牌嵌在他臉上,三足鳥的紋路冒著煙,硃砂裡頭那張人臉——陳九爺爺的臉——在發光。
“你……”他盯著陳九,聲音變了,“你怎麼會有這個?”
陳九喘著氣,說不出話。
那人捂著臉,一步步往後退,退到那具趴著的屍體旁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屍體,又抬起頭,看著陳九。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淒慘極了:
“你爺爺騙了你。他讓你來,不是讓你找真相。是讓你來替我的。”
他指著地上那具屍體:
“你以為那是什麼?那是第一個陳九。六十年前的陳九。”
陳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爺爺當年在黑風口看見了什麼?他看見一具乾屍,長著他的臉。那不是乾屍,那是他自已。是他自已,從六十年後回來的自已。”
他盯著陳九,臉上的青銅牌還在冒煙:
“你現在看見的我,也是你自已。是從不知道多久以後回來的你自已。你以為你來黑風口是找真相?你錯了。你來黑風口,是為了變成我。”
他往後退了一步,跌進一個看不見的裂縫裡。
“記住,”他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彆相信你看見的任何東西。包括你自已。”
話音消失,石窟裡陷入死寂。
陳九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青銅牌。三足鳥的眼睛還是那麼紅,硃砂裡頭那張人臉,還在看著他。
可那張臉,好像變了。
不是爺爺了。
是另一個人的。
是他自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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