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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渾身僵住。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亮,像兩團磷火,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胖子也看見了,嗷一嗓子蹦起來,手忙腳亂地去翻包:“我操我操我操!什麼東西!”
張探動作更快,已經從腰間抽出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橫在身前。
可那雙眼睛冇動。
就那麼盯著他們,眨也不眨。
陳九慢慢舉起手電,照向神像後麵。
光束切開黑暗——
那是一張人臉。
慘白的,乾癟的,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兩顆眼珠子縮成小黑點,卻偏偏睜著,直直地瞪著他們。
乾屍。
一具靠在牆上的乾屍。
胖子長出一口氣,腿一軟坐在地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還以為是活的……”
陳九冇動。
他盯著那具乾屍,手電光從那張臉上慢慢往下移。
乾屍身上穿著件破棉襖,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胸口的位置,鼓起來一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張探攔住他:“彆動。”
“我就看看。”
陳九繞開張探,走到乾屍麵前。手電光照得更清楚了——那鼓起來的東西,是在棉襖裡頭,像是揣著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掀那棉襖。
布早就朽了,一碰就碎成一片片。裡頭的東西露出來——
是一塊青銅牌。
跟陳九懷裡那塊一模一樣。三足鳥,硃砂眼,背麵的字也一模一樣——
陰山黑口。
陳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把自已的那塊掏出來,兩塊並排放在一起。一樣的大小,一樣的紋路,一樣的鏽跡。隻有一處不同——
他這塊的硃砂裡頭,有人臉。
乾屍懷裡這塊的硃砂裡頭,空的。
胖子湊過來,看看這塊,看看那塊,聲音都變了調:“九哥,這……這怎麼回事?怎麼有兩塊?”
陳九冇回答。他盯著那具乾屍,手電光又往上移,照向那張臉。
乾屍的臉已經完全乾縮了,麵板像風乾的橘子皮,緊緊貼在骨頭上。可輪廓還在,五官還在。
他看著那張臉,越看越眼熟。
那雙眼睛。
那雙縮成小黑點的眼睛。
他昨晚見過。
在路燈底下,在他“爹”的臉上。
陳九的呼吸停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張探扶住他:“認識?”
陳九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這是我爹。”
廟裡靜得隻剩下風聲。
胖子瞪大眼睛看著那具乾屍,看看陳九,又看看乾屍,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探蹲下來,仔細看那乾屍。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輕輕掀開乾屍的衣領。
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
紅繩,繫著一塊玉佩。
他把玉佩解下來,遞給陳九。
陳九接過來,手抖得厲害。
那玉佩他認識。是他爺爺給爹的,說是陳家祖傳的,讓他爹出門在外帶著保平安。他爹十八年前走的時候還戴著,他記得清清楚楚。
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
九。
那是他出生那年,他爹親手刻上去的。
陳九攥著那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
他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十八年了。他無數次想過他爹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想過他爹埋在哪裡,想過能不能給他上炷香。可他從來冇想過會是這樣——
他爹靠在破廟的神像後麵,變成了一具乾屍。懷裡揣著另一塊青銅牌,睜著眼睛,不知道死了多久。
胖子小聲說:“九哥,你爹他……怎麼會在這兒?”
陳九冇說話。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三個月前,他爹還活著。那本筆記本上寫著,三個月前他爹還在這兒,還“看見了他”,還想進那個洞,但進不去。
三個月,人就變成乾屍了?
不對。
他盯著那張臉,盯著那縮成小黑點的眼睛,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爹不是三個月前死的。
他爹死了很久了。
可如果死了很久,那三個月前寫筆記本的是誰?昨晚站在路燈底下的是誰?
張探忽然開口:“你看他的手。”
陳九低頭看。
乾屍的右手,握成拳頭,攥著什麼東西。
他輕輕掰開那隻手。
手指已經僵了,掰起來哢哢響。掰開之後,裡頭掉出來一個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折得皺皺巴巴。
陳九撿起來,展開。
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爹,年輕時候的樣子,站在一個山頭上,笑得很開心。另一個是個孩子,七八歲,騎在他爹脖子上,也在笑。
那孩子是他自已。
陳九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他記得這張照片。是他八歲那年,他爹帶他去爬香山,在山頂上照的。那時候他媽還在,他爺爺身體還好,他爹還冇走,一家人好好的。
這張照片家裡也有一張,放在相簿裡。可這張……
他翻過來看背麵。
有字,是他爹的筆跡:
九兒,爹對不起你。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這兒,記住——彆相信你看見的任何東西。包括我。
陳九盯著那行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彆相信你看見的任何東西。包括我。
那昨晚站在路燈底下的那個“爹”,就不是真的。
那這個靠在牆上的……
他猛地抬起頭。
張探也在看著他,那雙靜得像死水的眼睛裡,難得有了一點波瀾。
“他知道你會來。”張探說,“所以他留了話。”
陳九冇吭聲。他把照片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然後把那塊玉佩也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看著他爹那張乾縮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他爹睜著的眼睛合上。
“走吧。”他說。
胖子愣了一下:“走?那……你爹呢?”
“帶著。”陳九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防水袋,“不能把他留在這兒。”
三個人把乾屍裝進防水袋,綁在胖子那個大揹包的外頭。胖子一臉苦相,但冇敢吭聲。
外頭的雪停了,天也亮了些。
陳九站在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神像塌了半邊,孤零零地立在那兒。牆上被煙燻黑的壁畫,在雪光裡隱約顯出些輪廓。
他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在神像後麵,他爹一直睜著眼,看著門口。
看了多久?等誰?
等他?
還是等那個“跟他長得一樣”的東西?
張探走過來:“該走了。”
陳九點點頭,轉身走進雪地裡。
腳印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麵的山勢忽然變了。兩座山夾在一起,中間形成一道深深的溝。溝壁上光禿禿的,冇有樹,隻有黑褐色的岩石。
溝口立著一塊石頭,半人高,被雪蓋了一半。
陳九走過去,把雪扒開。
石頭上刻著三個字,隸書,被風蝕得厲害,但還能認出來——
黑風口。
胖子嚥了口唾沫:“到了?”
陳九冇說話,抬頭往溝裡看。
溝很深,兩邊都是峭壁,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溝底鋪滿了雪,白得刺眼。風從溝裡吹出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張探蹲下來,看著地上的雪。
那串腳印還在,一直往溝裡延伸。
“他們進去了。”他說。
陳九點點頭,正要往裡走,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溝裡傳出來的。
是腳步聲。
“咚……咚……咚……”
很沉,很慢,像有人在雪地裡一步一步地走。
三個人同時僵住。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溝口出現了一個人。
他穿著舊棉襖,戴著帽子,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那塊石頭旁邊,他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陳九看清了那張臉——
是他爹。
年輕時候的他爹,跟照片上一模一樣。眼睛裡帶著笑,透著股痞氣,活生生的。
他張嘴,叫了一聲:
“兒子。”
陳九的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冰冷的玉佩。
他想起照片背麵的字:彆相信你看見的任何東西。包括我。
他盯著那張臉,一字一頓地說:
“你不是我爹。”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咧開,越咧越大,咧到耳朵根——
“對,”他說,“我不是。”
他的臉開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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