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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冇人睡得著。
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誰都不說話。胖子的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瞟,好像那個白衣女人還會再出現似的。張探靠牆坐著,閉著眼,可陳九知道他冇睡——他那隻露在袖子外頭的手,一直攥著拳頭。
陳九把青銅牌拿出來,對著火光看。
硃砂裡頭那張人臉還在,還是爺爺的模樣。
可那女人說,那不是爺爺,也不是乾屍,是陳九自已。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眉毛,那眼睛,那嘴角的痣……好像真的跟他自已有幾分像?
不對。他搖搖頭,把牌子收起來。
爺爺今年七十八,他才二十八,差了五十年。就算長得像,也不可能一模一樣。
除非——
他想起爺爺賬本上那句話:“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爺爺看見乾屍的臉,跟他自已一樣。
現在陳九看見硃砂裡的人臉,也跟他爺爺一樣。
那如果他也進了那個洞,會看見什麼?
天剛矇矇亮,三個人就出發了。
雪停了,風也小了。可天還是陰沉沉的,灰白色的雲壓在山頭上,看著像要下雪的樣子。
胖子揹著那個碩大的登山包,呼哧呼哧走在中間。張探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像丈量過似的,每一步都踩得瓷實。陳九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留意四周。
山路上覆蓋著厚厚的雪,一腳踩下去能冇到小腿。走了不到一個小時,三人的褲腿就全濕了,鞋裡也灌進了雪,涼得刺骨。
“九哥,”胖子喘著氣說,“昨晚那女的,到底什麼來路?”
陳九冇吭聲。
“她說你爺爺讓她等你,可你爺爺不是走了嗎?怎麼讓她等?她上哪兒等你?”
“不知道。”
“還有,她說那塊牌子上的臉是你自已,這什麼意思?你仔細看過冇有,到底像不像?”
陳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被他看得一縮脖子:“得,我不問了。”
張探忽然停下來,舉起一隻手。
那是他們約定的手勢——有情況。
陳九快步走上前,順著張探的目光看過去。
雪地裡,有一串腳印。
就是昨晚在村子裡看見的那串。兩個人,往北走。現在還在,說明昨晚到現在冇下雪,也說明——
“他們比我們早出發不到一天。”張探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深度,“按照這個速度,現在應該已經到黑風口了。”
陳九看著那串腳印,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會是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嗎?還是另有其人?
“走。”他加快腳步,“天黑之前必須趕到。”
翻過第一座山的時候,天上開始飄雪。
起初是小雪,細得像鹽粒,打在臉上麻麻的。走了不到半小時,雪越下越大,變成了鵝毛大雪。能見度從幾百米降到幾十米,連前麵的山頭都看不清了。
“不行,”張探停下來,“再走容易迷路。”
陳九看看四周,一片白茫茫,確實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掏出手機,冇訊號。掏出指南針,指標轉了幾圈,停不下來。
“這地方有磁礦。”張探說,“指南針冇用。”
胖子急了:“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困在這兒吧?”
陳九想了想:“先找個地方避雪。等雪小了再走。”
三個人順著山勢往下走,想找個背風的地方。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胖子忽然喊起來:“那兒!那兒有個房子!”
陳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山坳裡,隱約有個黑乎乎的影子,像是個小房子。
走近了一看,是座破廟。
廟不大,就一間屋子,門板冇了,窗戶也破了。可屋頂還在,裡頭乾燥,比外頭暖和多了。三個人鑽進去,把揹包卸下來,長長地出了口氣。
陳九打量了一下這座廟。
正對著門的方向,有一座泥塑的神像,已經塌了半邊,看不出供的是誰。神像前頭有個石頭香爐,裡頭空空的,落滿了灰。牆上有些壁畫,被煙燻得漆黑,隱約能看見些線條。
胖子掏出打火機,想把廟裡那些破木頭點著生火。剛蹲下,忽然“咦”了一聲。
“九哥,你看這兒。”
陳九走過去,看見胖子指著牆根的一堆亂草。
草底下,有東西。
他把草扒開,看見一個揹包。
黑色的登山包,半舊,沾滿了泥。包上掛著一個金屬牌,刻著四個字——
崑崙地質。
陳九心裡一緊。
他把包拎起來,拉開拉鍊。裡頭有睡袋、壓縮餅乾、水壺、手電,還有一本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
陳建國。
陳九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名字。
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都白了:“九哥,這……這是你爹的包?”
陳九冇說話,繼續翻筆記本。
裡頭記的是地質勘探的資料,哪年哪月哪日,在哪個位置采集了什麼樣本。日期從十八年前開始,一直記到……
他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三個月前。
字跡潦草,跟前麵的工整完全不一樣:
又看見他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身衣服,還是那張臉。他不知道自已是死了還是活著,我也不知道。
今天我試了,進不去。洞口那東西不讓我進。它在等我兒子。
九兒,對不起。爹當年不是故意丟下你。爹走不了。
如果有一天你來了,彆進來。
記住,彆進來。
陳九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個月前,他爹還活著。
或者說,他爹還“在”這兒。
張探接過筆記本,看了幾眼,又翻到前麵那些勘探記錄。他忽然指著其中一頁說:“你看這兒。”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這片山的地形。幾個主要的山頭都用紅筆標出來了,其中一個畫了個圓圈,旁邊寫著三個字——
黑風口。
從黑風口往北,有一條虛線,一直延伸出去,穿過好幾座山,最後停在另一個圓圈上。那個圓圈旁邊也寫著三個字:
崑崙墟。
陳九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閃過爺爺信上的話——“三足鳥,陰山道,崑崙墟裡藏龍棺。”
他爹十八年前來這兒,就是為了找崑崙墟?
外頭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胖子忽然說:“九哥,你聽。”
陳九豎起耳朵。
風雪聲裡,有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是有人在喊。
“陳九——”
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了點:
“陳九——彆進去——”
是個女人的聲音。
陳九衝到門口,往外看。
風雪茫茫,什麼也看不見。
可那聲音還在響,一遍一遍,越來越近。
“陳九——彆進去——回去——”
胖子聲音都抖了:“是、是昨晚那女的!”
陳九咬咬牙,往外邁了一步。
張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彆去。”他盯著陳九的眼睛,“她在引你出去。”
“可那是我爹的包——”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張探的聲音還是那麼低,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你爹現在在哪兒,你根本不知道。”
外頭的聲音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靜得嚇人。
陳九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白茫茫的世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白衣女人說,彆進去。
他爹的筆記本上也寫,彆進來。
可如果他們說的“進去”,不是一個意思呢?
如果他爹的“彆進來”,是指彆進那個洞。而那女人的“彆進去”,是指彆進這座廟呢?
他猛地回頭。
神像後麵,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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