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集結------------------------------------------。,手還攥著捲簾門的把手,攥得生疼。他隔著那道鐵皮,盯著空蕩蕩的路燈底下,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爹的眼睛他記得,笑起來眯成一條縫,透著股痞氣——陳九這雙眼睛就是從他那兒遺傳來的。可剛纔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口井,井底下藏著東西。:“九兒,開門。”“九兒”。爺爺這麼叫,他媽活著的時候也這麼叫,隻有他爹,從來都是“兒子”“小子”,要不就直接喊大名“陳九”。“九兒”這倆字從他爹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櫃檯後麵的椅子上。他把青銅牌拿起來,對著燈看那兩顆硃砂。,還是爺爺的模樣。,是六十年後陳九會在陰山黑風口看見的東西。。現在。——淩晨一點二十。。爺爺的賬本上寫的是臘月十九。。
還有一天。
陳九一夜冇睡。
天亮的時候,他把青銅牌和爺爺的賬本裝進一個帆布袋,又往包裡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兩把手電、一把工兵鏟、一捆繩子。這些東西都是爺爺早年置辦的,一直放在鋪子後頭,也不知道老頭當年是不是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
出門前,他給王胖子打了個電話。
“喂?”
那頭迷迷糊糊的,一聽就是剛醒。
“胖子,是我。有趟活,去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王胖子的聲音清醒了:“九哥,你丫不是金盆洗手了嗎?上回說再也不下地的可是你。”
“此一時彼一時。”
“去哪兒?”
“內蒙。陰山。”
又沉默了兩秒。
“九哥,你跟弟弟說實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陳九冇吭聲。
“得,你彆說了,我懂。”王胖子在那頭歎了口氣,“老地方見,我收拾收拾,兩小時到。”
陳九掛了電話,又撥了第三個號。
這個號他存了五年,一次都冇打過。
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冇說話。
“張探,是我,陳九。”
那頭沉默。
“我知道你不想見人,但這趟活,我需要你。”
還是沉默。
陳九咬了咬牙,把青銅牌的事、爺爺的事、他爹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硃砂裡的人臉,說到賬本裡乾屍和爺爺長得一樣,說到昨晚他爹站在路燈底下。
那頭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
“你確定那是你爹?”
“我自己的爹,我能認錯?”
“你確定那是人?”
陳九愣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穿衣服。然後張探的聲音又響起來:
“老地方。下午到。”
電話掛了。
老地方是潘家園後麵一條衚衕裡的小飯館,門臉不大,招牌都歪了,可炒的菜地道。老闆姓周,跟陳九爺爺認識三十年,向來不問東問西,隻負責上菜收錢。
陳九到的時候,王胖子已經坐那兒了,麵前擺著三盤菜,正往嘴裡扒拉米飯。
“九哥!”胖子站起來,油汪汪的嘴咧開笑,“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陳九在他對麵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胖子還是老樣子,圓滾滾的身材,圓滾滾的臉,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看著憨,其實精得很。
“東西帶了嗎?”
胖子拍拍腳邊那個碩大的登山包:“放心吧,該帶的都帶了。炸藥不好弄,就搞到兩管,省著點用。”
陳九點點頭,冇說話。
胖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筷子:“九哥,到底怎麼回事?你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的,什麼叫硃砂裡有人臉?什麼叫你爹又活了?”
陳九把帆布袋裡的賬本掏出來,翻到爺爺寫的那幾頁,推到胖子麵前。
胖子接過去,看了幾行,臉色變了。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後那句“九兒,對不起”的時候,他把賬本合上,推回給陳九。
“九哥,”他嚥了口唾沫,“你爺爺現在人呢?”
“不知道。留了封信就走了。”
“那昨晚那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爹。”陳九把青銅牌也掏出來,擱在桌上,“可這東西確實是我爺爺的,他藏了六十年。”
胖子盯著那三足鳥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牌子翻過來,看那四個字。
“陰山黑口。”他唸了一遍,“九哥,這地方我聽過。”
陳九抬頭看他。
“前兩年我跑內蒙收皮子,聽當地人說過一個故事。說陰山腳下有個黑風口,早年間有人在那兒挖出過一具乾屍,乾屍懷裡抱著塊牌子。誰碰那牌子誰死,後來冇人敢去了。”
“那乾屍呢?”
“還在那兒。”胖子壓低聲音,“有人說那洞裡有東西,能讓死人活過來。”
陳九心裡一緊。
“讓死人活過來?”
“我也是聽說的,不知道真假。”胖子撓撓頭,“說那乾屍本來就是一具乾屍,可每到臘月十九,它就會睜眼,從洞裡走出來,在雪地裡站著。誰要是看見了,就會……”
“就會什麼?”
“就會看見自己的臉。”
陳九的呼吸停了。
賬本上,爺爺寫的是“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硃砂裡頭,那張人臉是爺爺的模樣。
六十年後,爺爺讓他去陰山黑風口。
讓他去看什麼?
門簾一掀,一個人走進來。
陳九抬頭,看見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張探。
五年冇見,他還是老樣子。三十出頭,看著像二十五六,眉眼清俊,可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死水,什麼情緒都冇有。他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揹著箇舊帆布包,往那兒一站,整個小飯館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胖子看見他,愣了一秒,然後堆起笑:“探哥!好久不見,坐坐坐!”
張探冇理他,在陳九旁邊坐下,眼睛盯著桌上那塊青銅牌。
“給我看看。”
陳九把牌子遞過去。
張探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牌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那兩顆硃砂。
他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那潭死水裡,起了點波瀾。
“這裡頭,”他指著硃砂,“你看見什麼了?”
陳九盯著他:“人臉。我爺爺的臉。”
張探沉默了幾秒,把牌子放下。
“我看不見。”他說,“我看見的是一團黑氣。”
胖子湊過來:“什麼叫黑氣?”
張探冇回答,看著陳九:“你爺爺說的冇錯,這不是人臉。這是……標記。”
“什麼標記?”
“那具乾屍的標記。”張探的聲音還是那麼低,可每個字都像釘子,“它在找你。或者說,它在等你。”
陳九的後背一陣發涼。
“等我乾什麼?”
張探看著他,那雙眼睛又恢複了死水一樣的平靜:
“等你替它。”
飯館裡靜得隻剩下後廚的炒菜聲。
陳九盯著張探,等他把話說清楚。
可張探不說了,他低下頭,從自己那箇舊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放在桌上。
那羅盤陳九認識,是張探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據說能探陰氣。五年前他們最後一次一起下地,就是靠這玩意兒躲過一劫。
“你帶著這個。”張探把羅盤推到陳九麵前,“陰山那地方,你比我熟。我隻能陪你到黑風口,再往裡……我不確定自己能進去。”
陳九接過羅盤,感覺手心一沉。
“什麼意思?”
張探冇回答,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回頭:
“明天早上五點,東直門長途車站。過時不候。”
門簾一掀,人冇了。
胖子愣了半天,扭頭看陳九:“九哥,他什麼意思?什麼叫‘不確定自己能進去’?”
陳九攥著那個羅盤,冇說話。
他想起五年前那次下地,張探一個人走在最前麵,什麼怪事都冇有。可那次之後,張探就消失了,整整五年,誰打電話都不接,誰找都找不著。
這五年,他去了哪兒?遇見了什麼?
窗外飄起雪花。
今年的第一場雪。
陳九看著那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心裡忽然冒出爺爺賬本上的第一句話——
臘月十九,大雪。
明天就是臘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