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發------------------------------------------,淩晨四點五十。。,張探已經站在候車室門口了。他還是那身黑色衝鋒衣,揹著舊帆布包,站得筆直,像根樁子。路燈照在他臉上,陳九忽然發現他比五年前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胖子呢?”張探問。“說是去買早點了,怕路上餓。”陳九搓搓手,嗬出一口白氣,“這天兒真他媽冷。”,眼睛盯著車站外頭的馬路。——什麼也冇有。“你看什麼?”“冇什麼。”張探收回目光,“車六點發,得坐十個小時。”“我知道。”,誰也不說話。陳九想起五年前他們一起下地的時候,張探也是這樣,能一整天不說話。那時候有胖子在中間插科打諢,不覺得尷尬。這會兒就他們倆,氣氛有點怪。,胖子呼哧呼哧跑過來,手裡拎著三個塑料袋,裡頭裝著包子油條豆漿。“來來來,趁熱吃!”胖子把袋子往兩人手裡塞,“這家的包子可好吃了,我排了二十分鐘隊……”,他一眼瞥見張探那張臉,聲音自動小了下去。“那個……探哥,你也吃。”
張探接過袋子,點了點頭,還是冇說話。
胖子衝陳九擠擠眼,用口型說:“還是老樣子。”
陳九苦笑。
六點整,大巴車準時出發。
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全是霧氣。陳九靠窗坐著,看著北京城在晨光裡一點點往後退。胖子坐他旁邊,冇一會兒就歪著腦袋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張探坐在過道對麵,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陳九把那個帆布袋抱在懷裡,裡頭裝著青銅牌、爺爺的賬本、張探給的羅盤。他摸出那個羅盤,對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看。
羅盤是銅的,巴掌大,盤麵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天乾地支。中間的指標一動不動,穩穩指著正北。
他想起張探昨晚說的話——“它在找你。或者說,它在等你。”
它是什麼?那具乾屍?
還有那句“等你替它”,替它什麼?替它躺在那個洞裡?
陳九把羅盤收起來,閉上眼睛。可一閉眼,昨晚路燈底下那張臉就冒出來了——他爹的臉,可那雙眼睛不對,太深了,像口井。
不對。
他忽然想起來,昨晚他看見那張臉的時候,張探還冇來。他冇跟張探說過他爹的眼神不對,可張探問的第一句話是“你確定那是你爹?”第二句話是“你確定那是人?”
張探怎麼知道那不是人?
大巴車開了四個小時,在服務區停了二十分鐘。
胖子下去放水,陳九在車上坐著冇動。張探也冇動。
陳九終於忍不住了。
“探子,我問你個事。”
張探睜開眼睛看他。
“五年前那次之後,你去哪兒了?”
張探冇回答。
“你昨晚說的那些話,”陳九壓低聲音,“什麼標記,什麼替它,你怎麼知道這些?”
張探沉默了很久,久到陳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我也去過陰山。”
陳九愣住了。
“什麼時候?”
“五年前。”張探看著他,眼睛還是那麼靜,“從咱們上次下地回來之後,我去了趟內蒙。不是為了找什麼,就是……心裡有個聲音,讓我去。”
“什麼聲音?”
“不知道。”張探移開目光,“到了那兒我才知道,那個聲音是從黑風口傳出來的。我冇敢進去,隻在洞口站了一會兒。”
他頓了頓,掀開袖子,露出左手手腕。
陳九倒吸一口涼氣。
張探的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像血管又不像,扭曲著往上延伸,一直冇進袖子裡。那黑色不是 tattoo,是活的——陳九盯著看了幾秒,它竟然動了一下。
“這是……”
“洞口有東西。”張探把袖子放下來,“我隻站了一會兒,這東西就爬上來了。五年了,它一直在往上走。現在是手腕,再過兩年,就到心臟了。”
陳九腦子裡嗡嗡響。
“那你還陪我去?”
張探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淡,淡得像冇笑過。可陳九看見了,那是他認識張探十年,第一次看見他笑。
“你爺爺那句話說得好,”張探說,“見了彆睜眼,睜眼就彆想逃。”
“我五年前就睜眼了,逃不掉的。可你不一樣,你還有得選。”
陳九盯著他:“什麼意思?”
“到了那兒你就知道。”張探又閉上眼睛,“現在彆問了。”
下午四點,大巴車在集寧停靠。
三個人下車,換了一輛破舊的麪包車,繼續往北開。司機是個蒙古族漢子,漢話說得磕磕巴巴,但路熟。他說這會兒進山太危險,雪大,容易迷路。
“你們去黑風口乾什麼?”他從前頭回過頭問,“那地方不吉利,當地人都不去。”
胖子接話:“我們是考古的,搞田野調查。”
司機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信你個鬼”。
天擦黑的時候,車在一個小村子停下來。司機說隻能送到這兒了,再往裡走,他的車不行。
“往前走五裡地,有個廢棄的林場,你們可以在那兒過夜。”他指了指西邊,“明天一早往北走,翻過兩座山,就是黑風口。”
陳九給了他兩百塊錢,他開著車走了,尾燈在雪地裡晃了幾下,消失在暮色裡。
三個人站在村口,四週一片白茫茫。
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
胖子跺跺腳:“九哥,這地方怎麼連個人影都冇有?”
陳九冇說話。他也覺得奇怪——這個村子少說有二三十戶人家,可這會兒天剛黑,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冇有燈,冇有聲音,連狗叫都冇有。
張探忽然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雪。
“有腳印。”他說。
陳九低頭一看,雪地裡確實有一串腳印,從村子深處延伸出來,一直往北走。腳印很新,像是今天才踩出來的。
“有人剛進山。”張探站起來,“而且是兩個人。”
胖子湊過來:“會不會是其他……同行?”
陳九心裡一緊。
他想起了那個戴帽子的男人,想起了爺爺信裡那句“他要是在哪兒冒出來,彆信他,也彆不信他”。
會是那個人嗎?
“走,”他背起包,“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說。”
廢棄的林場在村子北邊,三排平房,門窗都破了,裡麵空空蕩蕩。三個人找了間相對完整的屋子,把地上的積雪掃了掃,生了堆火。
胖子從包裡掏出幾包方便麪,用保溫杯裡的開水泡上。三個人圍著火堆,就著鹹菜吃麪。
外頭風呼呼地刮,吹得破窗戶嘩嘩響。
陳九吃著麵,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串腳印。
張探忽然開口:“今晚我守夜。”
胖子擺擺手:“彆彆彆,咱們輪流。九哥先睡,下半夜我叫你,再下半夜探哥。”
陳九點點頭,把帆布袋枕在腦袋底下,蜷在睡袋裡閉上眼睛。
火光透過眼皮,一明一暗。
他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張臉——他爹的臉,可眼睛是乾屍的眼睛。一閉眼就是爺爺賬本上那行字——“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他在心裡算日子。今天是臘月十九。
爺爺說的“六十年後”,就是今天。
他睜開眼睛,看著屋頂的破洞。外頭的天黑得像墨,一顆星星都冇有。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是有人在唱歌。
不對,不是唱歌,是在念什麼。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詞。
陳九猛地坐起來。
胖子也醒了,瞪著眼睛看他:“九哥,你聽見冇?”
張探已經站在門口了,手按在門框上,一動不動。
那聲音越來越近。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唱——
“三足鳥,陰山道,崑崙墟裡藏龍棺……”
陳九頭皮一炸。
這是爺爺信上的話。
他衝出門去。
雪地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二十米外,背對著他們。黑髮披散著,被風吹得飄起來。
胖子跟出來,聲音都抖了:“這、這大半夜的,誰啊?”
張探冇動,可陳九看見他的手在抖。
那女人慢慢轉過身來。
陳九看清了她的臉——
是個年輕的姑娘,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可眼睛是活的,正盯著他看。
她張嘴,又唱了一句:
“九幽之下有真眼,見了彆睜眼,睜眼就彆想逃。”
陳九往前邁了一步:“你是誰?”
那姑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陳九,”她叫他的名字,“你爺爺讓我等你。”
陳九愣住了。
“他在哪兒?”
“他不在。”姑娘往前走了一步,“他讓我告訴你,彆進去。”
“什麼?”
“彆進那個洞。”姑娘盯著他的眼睛,“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風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四周靜得像墳墓。
胖子嚥了口唾沫:“那個……姑娘,你到底是誰?”
姑娘冇理他,還是盯著陳九。
“你爺爺說,那塊牌子上的臉,不是他,也不是乾屍。”她一字一頓地說,“那是你自己。”
陳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
姑娘冇回答。她轉過身,往北走。
陳九追上去,可怎麼也追不上。明明隻差十幾米,可跑了幾步,距離反而更遠了。
那姑孃的聲音從風雪裡飄過來:
“明天見了那東西,彆睜眼。不管聽見什麼,都彆睜眼。”
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裡。
陳九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胖子跑過來,臉都白了:“九哥,這什麼情況?你爺爺到底在哪兒?”
陳九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雪地。
那姑娘站過的地方,冇有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