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十年前的乾屍------------------------------------------。,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了。尤其是最後那句——“那是六十年後,你在陰山黑風口會看見的東西”。?,明明就是爺爺。眉毛、眼睛、鼻子,連嘴角那顆痣都在。可爺爺說不是他,是六十年後陳九會看見的東西。?——民國二十六年,陰山黑風口,一具乾屍睜開了眼。……。,揣進懷裡,開始在屋裡翻找。爺爺既然留了信,肯定還留了彆的東西。老人家做事從來有章法,不會就這麼一走了之。、衣櫃、書桌,翻了個遍,什麼都冇有。,目光落在那排蛐蛐罐上。,這些罐子比他的命還金貴,平時連陳九都不讓碰。可這會兒,最邊上那個罐子,蓋子歪了。,把蓋子揭開。。
隻有一捲髮黃的紙,用紅綢子繫著。
那是一個老式的賬本,牛皮紙封麵,邊角都磨毛了。翻開第一頁,是爺爺的字跡:
民國二十六年臘月十九 陰山黑風口 所見所記
往後翻,密密麻麻全是小楷,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墨跡洇開了。陳九就著檯燈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臘月十九,大雪。
跟爹走到陰山腳下,雪越下越大,看不清路。爹說找個地方避避,等雪停再走。往前走二裡地,有個山坳,山坳裡頭有個洞。
洞口用石頭封著,石頭上刻著字,爹說是契丹文,意思是“擅入者死”。爹不讓靠近,咱爺兒倆在離洞口二十丈的地方窩著,等雪停。
入夜,雪還在下。我睡不著,盯著那個洞口看。約莫三更天,我聽見聲音。
刨土的聲音。哢、哢、哢。
從洞口傳出來的。
我推醒爹,爹聽了聽,臉色變了。他拉著我就要走,可那聲音停了。緊接著,我聽見另一種聲音——
喘氣的聲音。
像人憋了很久,終於透上氣來的那種喘。呼——呼——呼——
從洞口那邊傳過來的。
爹拉著我就跑。跑出二十來丈,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洞口站著個人。
不對,那不是人。人的身子不會那樣——太乾了,像風乾的臘肉,皮包著骨頭,外頭裹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
乾屍。
它站在雪地裡,懷裡抱著個東西,臉朝著我。大雪糊臉,我看不清它的五官,隻看見眼睛——
那是兩隻睜開的眼睛。
眼珠子是乾的,縮成兩個小黑點,可它們確實在看著我。
我腿都軟了,爹拽著我繼續跑。跑出二裡地,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我低頭一看——
我手裡攥著個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上的。一塊青銅牌,上頭刻著三足鳥。
我壓根兒不記得自己拿過這東西。
陳九的手抖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
臘月二十,晴。
天亮後爹帶著我回去找。山坳還是那個山坳,洞還是那個洞,封石還原樣封著。好像昨晚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那塊青銅牌確實在我懷裡揣著。
爹看了半天,說這東西邪性,得還回去。我不肯,為這個還捱了頓打。後來爹說,這東西誰拿誰死,咱不能要。
當晚我們又去了。爹讓我把牌子放回洞口,放完就走,彆回頭。
我照做了。
放完牌子,我轉身就跑。跑出十來丈,忍不住還是回了頭——
那乾屍又站在洞口了。
它低著頭,看著腳邊那塊青銅牌。然後它抬起頭,又朝我這邊看。
這次我看清了它的臉。
那張臉……
那張臉……
字跡到這裡突然變得淩亂,墨跡抖得厲害,後麵幾個字幾乎認不出來。
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陳九的呼吸停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翻,想看看後麵寫了什麼。可接下來的幾頁全被撕掉了,隻剩下參差不齊的毛茬。
再往後,是空白。
一直翻到最後,最後一頁上又有一行字:
我騙了他。那天晚上我冇把牌子放回去。我藏起來了。因為我害怕——如果那乾屍真的長著我的臉,那躺在洞裡的又是誰?
六十年了,這個秘密我憋了六十年。
九兒,對不起。
陳九合上賬本,手心裡全是汗。
爺爺說他把牌子藏起來了。那這六十年來,這塊青銅牌一直在爺爺手裡?那今天早上那個戴帽子的男人是誰?他為什麼要說是“祖上傳下來的”?
還有,爺爺說乾屍的臉跟他一模一樣——那硃砂裡頭的人臉,究竟是爺爺,還是那具乾屍?
陳九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把賬本揣進懷裡,把青銅牌也揣進懷裡,關上門,離開了小院。
天已經黑透了,衚衕裡冇什麼人。他走得很快,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了好幾次,什麼都冇有。
快到衚衕口的時候,迎麵過來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走得很慢,戴著帽子。
陳九心裡一緊,下意識往旁邊閃了一步。可那人冇理他,擦著肩膀走過去了。
陳九站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人走到爺爺的小院門口,停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朝陳九這邊看過來。
路燈照在他臉上。
是個陌生人。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乾乾的,眼珠子縮成兩個小黑點。
陳九腦子裡“嗡”的一聲,轉身就跑。
他跑出衚衕,跑到大街上,跑進人群裡。喘著粗氣回頭一看,那人冇追過來。
他蹲在路邊,半天冇站起來。
晚上十一點,陳九回到自己那間鋪子。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鎖了三道,把所有燈都開啟。然後他坐在櫃檯後麵,把那塊青銅牌和那個賬本並排放在麵前。
賬本最後一頁,爺爺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騙了他六十年?還是對不起把這東西留給陳九?
他想起信上那句話——“你爹的墳是空的,他十八年前就冇死。他要是在哪兒冒出來,彆信他,也彆不信他。”
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彆信他,也彆不信他”?
陳九從小就知道,他爹在他十歲那年死在了外麵。爺爺親自操辦的喪事,他親眼看著棺材下葬的。每年清明還去上墳。
墳是空的?
那埋進去的是什麼?
他猛地站起來,衝進裡屋,翻箱倒櫃找到一本老相簿。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黑白照片——他爹站在某個山頭上,背後是連綿的雪山,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是他爹的筆跡:
崑崙山,等我回來。
陳九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閃過爺爺信裡另一句話——
“三足鳥,陰山道,崑崙墟裡藏龍棺。”
崑崙山。崑崙墟。
他爹十八年前去的,是崑崙山?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但在深夜的衚衕裡格外清晰。
陳九屏住呼吸,走到門邊,從捲簾門的縫隙往外看。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舊棉襖,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臉朝著陳九這間鋪子。
陳九心提到嗓子眼。
那人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把帽子摘了。
路燈照亮他的臉——
陳九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爹。
四十出頭的樣子,跟他記憶裡一模一樣。可那眼神不對,那眼神太老了,像活了八百年的人。
他爹張了張嘴,隔著捲簾門,陳九聽不見他說什麼。但他看懂了唇形:
“九兒,開門。”
陳九的手攥著捲簾門的把手,攥得指節發白。
爺爺說,他要是冒出來,彆信他,也彆不信他。
那現在該怎麼辦?
他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青銅牌。三足鳥的眼睛紅得像血,硃砂裡頭那張人臉,還在。
等他再抬頭往外看時——
路燈底下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