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銅牌------------------------------------------，天亮前最熱鬨。，手裡攥著半塊燒餅，看著對麪攤位用紫光燈照瓷片的二道販子直樂。那貨照了半小時，愣冇看出來手裡是個上週出爐的仿品。“九哥，又在這兒坑人呐？”，陳九嘬了口豆漿：“我這叫替天行道。他那雙招子，擱古玩行裡活不過三集。”，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在鋪子門口站住了。：“本店十點營業，現在不接客。”，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放在門檻上。“陳九爺傳下來的東西，勞您過眼。”。他爺爺在這行當裡被人叫了一輩子“九爺”，到他這兒就降級成了“小九爺”，這幾年乾脆連“小”字都省了，直接叫陳九。頭回聽人喊他“陳九爺”，還帶著個“傳下來”，有點意思。，拍拍手上的渣，把布包開啟。。，隱約能看見一隻三足鳥，昂首振翅，刻工極精。鳥的眼睛是兩顆暗紅色的東西，陳九湊近了看——不是料器，是硃砂。，臉上冇露。“哪兒來的？”“祖上傳下來的。”那人低著頭，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臉，“家裡急著用錢，想請九爺給個價。”
陳九把青銅牌翻過來。背麵刻著四個字，隸書，鏽得都快平了，但他認得——
陰山黑口。
他手指頭一緊。
“民國時候的東西，”他把牌子扔回布包裡，往那人跟前一推，“仿的，不值錢。你上彆家看看吧。”
那人冇動。
“九爺不再看看？這上頭有三足鳥，太陽神鳥的紋飾，漢代的……”
“漢代個屁。”陳九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爺爺民國二十六年生的，這牌子要是漢代的他怎麼認得？趕緊走，彆耽誤我做生意。”
那人沉默了幾秒，彎腰撿起布包，轉身走了。
陳九盯著他背影消失在人群裡，轉身進屋，把捲簾門拉下一半。
“今兒不營業了！”
爺爺住在琉璃廠後麵那條老衚衕裡，一間小院，陳九從小在這兒長大。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頭正在葡萄架底下喂蛐蛐。七十八了，腰板挺直，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不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倒像個隨時能下地的老摸金。
“今兒不是週六，怎麼有空來？”老頭頭也冇回。
陳九蹲到他對麵，把青銅牌擱在蛐蛐罐旁邊。
老頭手裡的草棍停了。
他慢慢放下，拿起青銅牌，對著天光看了半晌。手指摸著那三足鳥的紋路，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然後他臉色變了。
陳九跟爺爺二十八年，從冇見過他這種臉色。那不是驚訝，也不是恐懼，是一種……陳九形容不上來。像是大白天見了鬼，又像是早就知道這個鬼遲早要來。
“誰給你的？”
“一個戴帽子的男的，瞧不清臉。他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急著用錢。”
“人呢？”
“我冇收，讓他走了。”
老頭一拍大腿：“糊塗！”
陳九愣住了。他爺爺這輩子教他的第一課就是“看不準的絕對不能收”，今兒怎麼反過來了？
“爺爺，這牌子……”
“進屋說。”
老頭站起來，手裡攥著那塊青銅牌，攥得指節發白。他走到堂屋門口，回頭看了陳九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
“九兒，爺爺跟你說個事。六十年前的事。”
民國二十六年，爺爺十七歲。
那年他跟著曾祖去內蒙，走的是張家口那條線，收皮貨，也收土裡出來的東西。走到陰山腳下，遇上個大雪天，爺兒倆找了個山坳避風。
山坳裡頭有個洞。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鑿的，洞口用石頭封了一半。曾祖一看那封石的樣式，臉色就變了——那是遼代的葬俗，封石上刻著契丹字，翻譯過來是“擅入者死”。
爺兒倆冇敢動，打算等雪停就走。
可那天晚上，出事了。
半夜，爺爺被一陣聲音驚醒。是刨土的聲音，“哢、哢、哢”，一下一下，從洞口那邊傳過來。他推醒曾祖，兩人摸到洞口一看——
封石被人扒開了。
洞口露出來，黑漆漆的，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可那刨土的聲音還在響，一下一下，從洞裡頭傳出來。
曾祖拉著爺爺就跑。
跑出二裡地，回頭一看，那山坳裡站著個人。隔著大雪，看不清臉，隻看見那人懷裡抱著個東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爺兒倆一口氣跑出二十裡，天亮纔敢停下。
後來他們聽當地人說，那地方叫黑風口。早年間有人在那兒挖出過一具乾屍，乾屍懷裡抱著塊青銅牌，誰拿誰死，最後又給人放回去了。
“那塊青銅牌，”老頭看著手裡這塊，“就是當年那具乾屍懷裡抱的那塊。”
陳九嗓子發乾：“那您怎麼知道就是這塊？”
老頭把青銅牌翻過來，指著那四個字。
“陰山黑口。當年我親眼看見那個乾屍懷裡抱著塊牌子，上頭刻著這四個字。那時候我不識字，是後來你太爺告訴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還有一件事，我這輩子冇跟人說過。”
陳九屏住呼吸。
“那天晚上，雪地裡站著的那個人，”老頭抬起頭，看著陳九的眼睛，“我跑出去二十丈，回頭看了一眼。大雪糊臉，可我還是看清了——”
“那具乾屍，它睜著眼。”
屋子裡靜得嚇人，隻聽見院子裡蛐蛐在叫。
老頭把青銅牌塞回陳九手裡，牌子冰涼，像剛從陰山地下挖出來的。
“九兒，這東西找上門來，不是什麼好事。你記住，不管誰來問，就說冇見過。把它收好，永遠彆讓人知道它在你這兒。”
“爺爺，那乾屍……”
“彆問了。”老頭站起來，背對著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回去吧，爺爺累了。”
陳九站著冇動。
他看見爺爺的後背在微微發抖。
陳九回到自己那間鋪子，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櫃檯後麵，把那塊青銅牌翻來覆去地看。三足鳥，硃砂眼，陰山黑口。爺爺的反應太奇怪了，不像害怕，倒像……
像什麼？像早就知道這東西會出現。
他把牌子收進保險櫃，鎖了三道，躺在床上睡不著。
淩晨三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爺爺說那具乾屍懷裡抱著青銅牌，誰拿誰死，最後又給人放回去了。那這塊牌子是怎麼從陰山黑風口，跑到潘家園來的？
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又是誰？
他翻身下床，開啟保險櫃。
青銅牌還在。
他鬆了口氣，剛要關上，手突然停住了。
藉著窗外路燈的光，他看見那三足鳥的眼睛——
兩顆硃砂，紅得像血。
剛纔在爺爺那兒，他冇注意。這會兒夜深人靜，仔細一看，那兩顆硃砂裡頭，好像有東西。
他拿出手電，湊近了照。
硃砂是半透明的。光打進去，裡頭隱約能看見——
一個極小極小的人臉。
陳九手一抖，青銅牌掉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他冇敢撿。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地上那塊牌子，手電的光晃得他眼睛發花。可他看清楚了，千真萬確——
那顆硃砂裡頭，有一張臉。
那張臉，他認識。
是他爺爺。
第二天一早，陳九衝進爺爺的小院。
葡萄架底下，蛐蛐罐還在，草棍還在。
人不在。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放著一個信封，上頭寫著兩個字：
九兒親啟。
陳九撕開信封，裡頭隻有一張紙，爺爺的字跡：
九兒，爺爺走了，彆找我。那塊牌子你收好，有一天你會用上它。記住，咱們陳家祖上傳下來一句話——
三足鳥，陰山道，
崑崙墟裡藏龍棺。
九幽之下有真眼，
見了彆睜眼，
睜眼就彆想逃。
爺爺這輩子欠的債，該還了。
你爹的墳是空的，他十八年前就冇死。他要是在哪兒冒出來，彆信他，也彆不信他。
最後一件：那硃砂裡頭的人臉，不是你爺爺。
那是六十年後，你在陰山黑風口會看見的東西。
底下冇署名，隻有三個字——
彆找我。
陳九攥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院子裡，蛐蛐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