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小精靈021
廢渣滑道陡峭得幾乎垂直，水泥表麵長滿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黑色菌斑，散發著一股潮濕的腐土與礦物氧化的混合怪味。夏奶奶打頭，她將那根木杖別在腰間，手腳並用，竟然異常敏捷地向下攀爬，對濕滑和黑暗毫不在意。夏明緊隨其後，動作雖因傷勢稍顯滯澀，但依舊穩健。趙小海咬緊牙關，學著他們的樣子，將全身重量交給手腳，一點點向下挪動。粗糙的水泥和凸起的碎石硌得手掌生疼，冰冷潮濕的氣息從下方深淵不斷湧上來，混合著越來越濃的灰黑色霧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壓抑。
滑道深不見底，隻有頭頂逐漸縮小的洞口透下些許微弱的天光，很快也被翻湧的霧氣吞噬。周圍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隻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碎石偶爾滾落的“窸窣”聲。趙小海脖子上白色晶石散發出微弱的乳白光暈，勉強照亮身前尺許範圍，更遠的地方，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實體，靜靜蟄伏。向下攀爬了不知多久，可能十幾分鍾，也可能更久。就在趙小海手臂開始痠麻發顫時，下方傳來夏奶奶低低的聲音：“到底了，小心落腳。”趙小海腳下一實，踩到了一片鬆軟濕滑的、似乎是經年堆積的煤泥與碎石混合的地麵。他鬆開手，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夏明也落在他身邊，急促地喘息著。
他們此刻身處一個極其寬闊的、人工開鑿後又自然坍塌形成的巨大空洞底部。洞壁怪石嶙峋，掛滿黑色的水漬和凝結的礦物晶體。前方，通往更深處的，是幾條被巨大矸石和坍塌物部分堵塞的、黑暗隆咚的巷道口，不知通向何方。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黴味、硫磺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皮革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奇異氣息。
“這邊。”夏奶奶沒有猶豫，徑直走向最左側那條看似最狹窄、也最不起眼的巷道。她用木杖輕輕撥開垂掛下來的、黏膩的如同黑色腸衣般的某種菌類，側身鑽了進去。巷道異常低矮，很多時候必須彎腰甚至匍匐才能通過。腳下深一腳淺一腳，有時是鬆軟的煤泥，有時是尖銳的碎石。牆壁濕漉漉的，不斷有冰冷的水滴從頭頂的縫隙滴落。最讓人不安的是，隨著深入，那種從地底傳來的、沉悶的“咚咚”衝擊感越來越強，彷彿就在他們腳下不遠處。伴隨而來的，還有更加清晰的、混亂的意念碎片——痛苦的悶哼，麻木的喘息，絕望的抓撓……以及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古老的悲傷。
“這地方……死過很多人。”夏明壓低聲音，語氣沉重，“不光是礦難……感覺更像是一種……獻祭，或者囚禁。”趙小海心頭發冷，他能“感覺”到牆壁和腳下的土地裏，沉澱著難以想象的沉重負麵情緒，隻是被某種力量壓製著，此刻正隨著“平衡”打破而蠢蠢欲動。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夏奶奶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木杖示意安靜。趙小海和夏明立刻屏住呼吸。前方巷道拐角處，隱約傳來人聲，還有工具敲擊岩石的清脆響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彷彿用某種古老語言吟誦的單調音節！“有人！在前麵！”夏明用口型說道。夏奶奶做了個“靠近、小心”的手勢。三人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緊貼濕冷的岩壁。
拐過彎道，眼前景象讓趙小海倒吸一口涼氣。前方是一個相對寬敞些的天然岩腔，岩腔中央，地麵被人工挖掘出一個不規則的、直徑約兩三米的深坑，坑邊散落著專業的工兵鏟、探照燈、甚至還有一台小型柴油發電機在“突突”作響，提供著照明。坑口周圍，或站或蹲著五六個人。其中三人穿著與那晚在“循古會”據點見過的保安類似的深色製服，手持強光手電和橡膠棍，警惕地巡視著周圍。另外兩人，則穿著普通的戶外衝鋒衣，但動作神態明顯不同。一個蹲在坑邊，手裏拿著一個不斷閃爍綠光的、類似地質雷達的儀器螢幕，眉頭緊鎖。而另一個，則站在坑口正對麵，背對著趙小海他們的方向，麵朝岩腔深處一麵相對平整的岩壁。
吸引趙小海目光的，正是那麵岩壁！岩壁表麵，赫然浮現著一個巨大的、由天然礦物紋理和後期人工鑿刻共同形成的複雜圖案！那圖案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倒懸的、眼睛般的符號，周圍環繞著層層疊疊、扭曲盤繞的線條，既像鎖鏈，又像藤蔓，與青銅匣子上的某些紋路極為相似，但規模宏大百倍！此刻，整個圖案正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暗青色的微光，光芒隨著地底傳來的“咚咚”衝擊而明滅不定。而站在圖案前的那個人，正高舉著雙手，口中不斷念誦著那種低沉古怪的音節。隨著他的念誦，他麵前懸浮著一件東西——正是那個從“聽鬆閣”李老闆處見過的、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隻不過此刻，這令牌正散發著與岩壁圖案同源的、但更加凝練刺目的暗青色光芒！是“守門令”！夏奶奶說過，本該傳給夏明的那塊！
“他在用令牌……試圖啟用或者控製這個圖案？”夏明聲音帶著驚怒。“不止。”夏奶奶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那人腳下，“看坑裏！”趙小海凝目望去，隻見那深坑底部，並非泥土岩石，而是一片粘稠如瀝青、不斷翻滾冒泡的黑色泥沼！泥沼中，沉浮著許多白森森的、似是而非的骨骸碎片，還有更多扭曲蠕動的、彷彿由陰影構成的觸須。每一次地底的“咚咚”衝擊傳來，這泥沼就劇烈翻騰一下，噴吐出更多灰黑色的霧氣，同時岩壁上的圖案光芒就更盛一分。而那塊懸浮的“守門令”，正不斷從泥沼和岩壁圖案中抽取一絲絲暗青色的能量流，似乎想要將其匯聚、掌控。
“他們在用暴力手段和守門令，強行抽取這下麵封印的‘古穢’核心力量！”夏奶奶聲音發顫，“這群瘋子！這樣隻會讓封印加速崩潰，讓下麵那東西徹底醒來！那令牌……看來李老闆果然和‘循古會’是一夥的，至少也是被利用了！”就在這時，那個念誦咒文的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誦經聲戛然而止，猛地轉過身！燈光照亮他的臉——正是白天在學校門口攔住趙小海的“周研究員”！隻是此刻，他臉上再無半分和善，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和冰冷的警惕。
“誰？！”他厲聲喝道，目光如電，掃向趙小海他們藏身的拐角。幾乎同時，那幾個持械的保安也立刻調轉手電光，端起橡膠棍，如臨大敵。暴露了！夏奶奶不再隱藏，一步踏出拐角陰影，木杖頓地，發出沉悶一響。她佝僂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竟顯得有幾分巍然，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住手！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是在引火燒身，拉所有人陪葬！”
“周研究員”看到夏奶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守門一脈的餘孽。夏秀蘭？你不好好守著那破鎮眼等死，跑到這兒來多管閑事？”“餘孽？”夏奶奶聲音冰冷，“總比你們這些數典忘祖、覬覦邪力、禍害鄉裏的敗類強！‘循古會’什麽時候墮落成這個樣子了？連‘古穢’核心都敢碰？！”“迂腐！”“周研究員”嗤笑，“古老的力量，塵封的契約，正是人類超越自身侷限的鑰匙！你們守門人隻會守著、壓著，簡直是暴殄天物！今日，我們便要揭開這‘契眼’之秘，掌控這地脈古力！至於下麵那點‘雜質’……”他瞥了一眼翻滾的黑色泥沼，滿不在乎，“待我們掌控了核心，自然有辦法‘淨化’或‘驅散’。倒是你們，來得正好！”
他眼神驟然變得貪婪而凶狠，死死盯住趙小海：“這小子身上……有新的‘契’的痕跡，還有異常純淨的地脈親和力！是絕佳的‘引子’和‘容器’！抓住他！連同那塊廢鐵（指青銅匣子）一起！”最後一句，他是對那幾個保安吼的。三名保安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小明，護著小海！”夏奶奶低喝一聲，不退反進，手中木杖揮舞，杖頭晶石驟然爆發出比之前明亮數倍的白光，如同一柄光錘，橫掃向衝在最前的保安。那保安被白光掃中，慘叫一聲，手中橡膠棍脫手，身上冒起縷縷黑煙，踉蹌後退。
但另外兩個保安已經繞開夏奶奶，直撲趙小海和夏明！夏明將趙小海往身後一拉，右手一揚，早已扣在掌心的“破邪粉”和幾枚銅錢同時撒出！粉末彌漫，銅錢帶著微光射向保安麵門。保安下意識揮棍格擋，動作一滯。夏明趁機欺身而上，雖然左臂不便，但右拳迅疾如電，狠狠砸在一名保安的腋下要害。那保安悶哼一聲，踉蹌後退。然而，那名拿著探測儀器的“循古會”成員也放下了儀器，從腰間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像是骨質或角質打磨的短刃，眼神陰冷地加入了戰團，目標直指夏明。
夏奶奶被“周研究員”和一名保安纏住。“周研究員”顯然也懂些術法，他並不與夏奶奶硬拚，隻是不斷遊走，手中掐訣，引動周圍岩壁上散逸的暗青色能量，形成一道道鋒銳的氣刃襲擾夏奶奶，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準備更強的法術。趙小海被夏明護在身後，心急如焚。他想幫忙，但麵對這些訓練有素、甚至懂得偏門手段的敵人，他那點粗淺的控製和感知根本派不上用場。他目光焦急地掃過戰場，忽然，他感到懷裏的青銅匣子，傳來一陣劇烈而急促的震動！同時，心口那點溫熱也猛地灼燒起來，與匣子的震動，與岩壁上那巨大“契眼”圖案的光芒，與深坑中翻滾的黑色泥沼，產生了強烈的、幾乎要撕裂他意識的共鳴！
“呃啊！”趙小海抱住頭，痛苦地蹲下身。無數混亂的畫麵和聲音強行湧入腦海：古老的祭祀場景，巨大的青銅器皿，被投入火中或深坑的模糊人影；深沉悲憫的歎息；還有瘋狂貪婪的嘶吼與無數痛苦靈魂的哀嚎……這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正通過某種聯係，瘋狂衝擊著他的精神。“小海！”夏明注意到他的異常，分神之下，被那個手持骨刃的“循古會”成員抓住機會，一刀劃破肩頭，鮮血頓時湧出。“集中精神！守住本心！那是‘契眼’和‘古穢’殘留記憶的衝擊！”夏奶奶焦急的聲音傳來，她也被“周研究員”的一道暗青風刃擦過手臂，法袍破裂，滲出血跡。
趙小海死死咬著牙，拚命回憶夏明教的精神收束法門，想象自己是一塊礁石，任由浪潮拍打。漸漸地，那瘋狂的衝擊稍微平複了一些，但共鳴感依舊強烈。他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那個青銅匣子。就在他拿出匣子的瞬間，異變陡生！岩壁上那個巨大的“契眼”圖案，光芒驟然暴漲！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同類喚醒！深坑中的黑色泥沼更是沸騰起來，無數陰影觸須狂舞，發出刺耳的尖嘯！而“周研究員”手中的那塊“守門令”，似乎受到了強烈的吸引和反噬，猛地脫離他的控製，“嗖”地一聲飛向岩壁上的“契眼”，竟要嵌入圖案中心那隻倒懸的眼睛位置！
“不好！令牌要歸位！會徹底啟用‘契眼’！”“周研究員”臉色大變，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嗡——！”一聲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肺腑的震顫，毫無征兆地從巷道更深處傳來！這震顫並非“咚咚”的衝擊，而是一種更加古老、厚重、帶著難以言喻威嚴感的脈動！隨著這聲震顫，岩壁上“契眼”暴漲的光芒猛地一滯！那飛向圖案的“守門令”也懸停在半空，微微顫抖。深坑中沸騰的泥沼，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製，翻滾的勢頭也為之一緩。
一股宏大、滄桑、卻又帶著深深疲憊與悲傷的意誌，如同蘇醒的洪流，緩緩掃過整個岩腔。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巷道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一個蒼老、沙啞，卻彷彿能直接敲擊在靈魂上的聲音，緩緩響起，說的是語調古怪、卻奇異地能讓所有人理解意思的古語：“何人……驚擾……沉眠……觸犯……古約……”
伴隨著這聲音，巷道深處的黑暗裏，兩點巨大無比的、如同深潭底部浮現的暗金色光芒，緩緩亮起。那光芒，溫和，卻帶著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古老的威壓。不是“債”的猩紅與暴虐。更像是……這片土地真正古老的“靈”，或者，某個訂立了最初“契約”的……守護者？趙小海手中的青銅匣子，在這暗金光芒出現的刹那，震動停止了，轉而散發出一種微弱的、帶著孺慕與哀傷之意的共鳴。馮老歪的聲音，突然毫無征兆地在趙小海腦海中響起，隻有兩個字，卻帶著無比的焦急與警告：“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