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小精靈020
趙小海幾乎是跑回家的，那股從地底滲出的、帶著悲傷與思唸的奇異“回響”，如同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心頭，讓他莫名地心慌意亂。北操場方向的感知異常，還有那清晰起來的“咚咚”聲，都預示著某種不祥的變化。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夏明等在那裏，臉色比下午分開時更加凝重。
“出事了。”夏明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我剛從奶奶那兒過來。她仔細研究了那個青銅匣子，發現了一些東西。”
兩人進了屋，趙小海父母還沒下班。夏明從隨身的布包裏，小心地取出幾張用鉛筆在粗糙紙張上臨摹下來的紋路圖樣，攤在桌上。線條古拙扭曲，正是青銅匣子表麵的部分圖案。
“奶奶說，這些紋路組合起來，不僅僅是指示地圖，更像是一種……‘封印’和‘路引’的混合體。”夏明指著其中一組特別複雜的交錯線條，“你看這裏，這幾道迴旋紋，在守門人傳承的殘卷裏有類似記載，代表‘沉眠之所’或‘歸墟之點’。而旁邊這些像是礦脈走向的紋路，指向的位置，根據奶奶對照老礦區地圖推測……”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點向紋路延伸的終點：“很可能就是我們棗莊礦區邊緣，那座最大的——東大井矸石山。”
“矸石山？”趙小海一愣。那是早年開采遺留下來的、由無數煤矸石和廢渣堆積而成的巨大山丘，黑黢黢的，寸草不生，是礦區一道荒涼又醒目的傷疤。孩子們都被警告不許靠近，說那裏不幹淨，容易塌方。
“對，矸石山。而且不是山體表麵，是山體內部，或者……山體之下極深的地方。”夏明眼神幽深，“奶奶懷疑，穆工留下的真正‘古契’原件，或者與‘古契’直接相關的關鍵之物，可能就埋藏在那裏。之所以用矸石山做掩護，是因為那裏堆積了海量的、飽含地氣和礦物雜質的廢料，本身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能量場，能有效幹擾和掩蓋任何特殊物品的氣息。”
趙小海想起剛纔在北操場感知到的、與矸石山方向產生的微弱共鳴，還有那幾顆詭異移動的黑色石子。“我剛才……”他把自己的新發現告訴了夏明。
夏明聽完，臉色更加難看：“感知擴散，新的‘回響’……看來，‘債’的平衡態可能正在被什麽東西影響，發生偏移。或者，就像奶奶猜測的，‘債’本身並非唯一的問題。矸石山下埋藏的東西，可能也在‘呼吸’，在感應，或者……在等待。”
“等待什麽？”
“鑰匙。契約。或者……特定的時機和人。”夏明看向趙小海，“你的血脈，你新生的‘契’，還有這個青銅匣子，可能都是關鍵。馮老歪暫時靜滯了匣子，也許是延緩了某種‘召喚’或‘感應’，但不可能永遠阻止。我們必須趕在情況進一步惡化，或者被‘循古會’那幫人搶先之前，搞清楚矸石山下到底有什麽，以及穆工當年究竟留下了什麽後手。”
“去矸石山？探查？”趙小海感到喉嚨發幹。那地方光是聽起來就比廢棄倉庫危險百倍。
“必須去。但不是現在。”夏明搖頭，“我們需要準備。矸石山情況複雜，可能有自然的塌陷毒氣，更可能有當年遺留下來的、我們無法預料的危險。奶奶在想辦法根據匣子紋路，推導更精確的位置和可能的進入方法。另外，你的身體和感知能力需要進一步穩定和控製，否則在那種能量混亂的地方，很容易失控或受到強烈衝擊。”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下，暗流洶湧。趙小海每天上學、放學，盡量表現得正常。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這片土地正在變得“不安”。那地底的“咚咚”聲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雖然依舊隻有他能勉強捕捉到，但帶來的心悸感卻實實在在。偶爾在深夜，他會突然驚醒，感到窗外有極其模糊的、非人的視線掃過，但當他凝神感知時，又什麽都沒有，隻有脖子上白色晶石傳來的一絲警醒涼意。
他按照夏明的指導，更加刻苦地練習精神控製。夏奶奶也給了他一種味道古怪、但能寧心靜氣的草藥茶，讓他每晚服用。漸漸地，他對自身那種擴充套件感知的控製力強了一些，至少能在白天基本遮蔽掉那些過於雜亂的資訊，隻在需要時主動去探查特定方向或目標。
夏明則一邊養傷，一邊和夏奶奶一起研究青銅匣子的紋路，並開始悄悄準備可能用到的物品：更充足的“破邪粉”、特製的防毒麵罩（老式礦用改的）、結實的繩索、強光手電、還有夏奶奶翻箱倒櫃找出的幾件據說能辟邪的老物件——一枚刻著模糊獸頭的銅環，一小瓶顏色暗紅的“硃砂血”（混合了特殊材料的硃砂），以及一捆浸過藥液的結實麻繩。
爺爺趙大山的身體恢複得很慢，但意識清醒的時間多了起來。一次趙小海陪床時，爺爺握著他的手，看著窗外暮色中的矸石山輪廓，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小海……離那座黑山……遠點兒。那底下……不幹淨。早年……往裏倒廢渣的時候……聽見底下有動靜……像歎氣，又像……有很多人在底下說話……後來，就嚴禁人靠近了……”
爺爺的話，無疑又給矸石山的凶險增添了一分佐證。
就在他們緊張準備，計劃三天後的月圓之夜（夏奶奶說那天地脈潮汐相對穩定，或許有利於探查）前往矸石山時，一個意外的訪客打破了表麵的平靜。
這天下午放學，趙小海剛走出校門，就被一個穿著得體、麵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攔住了。男人自稱是省城某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員，姓周。
“趙小海同學是吧？你好你好。”周研究員笑容可掬，遞上一張名片，“我們研究所最近在做一個關於魯南礦區近代工業遺產與民間傳說的課題，聽說你們學校北操場前段時間發生了一些比較特殊的現象，想找你瞭解一下情況，畢竟你是當時的親曆者之一嘛。”
趙小海心裏立刻拉響了警報。民俗研究所？課題？他接過名片，上麵確實印著省城某個聽起來很正規的研究機構名稱和頭銜。
“我……我知道的不多，就是晚上好奇過去看，結果摔了一下，嚇著了。”趙小海按照之前的說法敷衍。
“哦，理解理解，受了驚嚇。”周研究員依然笑著，眼神卻仔細地打量著趙小海，尤其在他脖頸處微微露出的紅色繩結（係著白色晶石）停頓了一下，“不過，我們聽說，當時還有一些無法用常規地質現象解釋的細節？比如奇怪的聲音，特定的光影效果？這些對我們研究民間集體記憶和心理暗示很有價值。另外……”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我們還聽說，你好像對礦區的一些老故事，特別是關於一位姓穆的老工程師的事跡，挺感興趣？”
趙小海心中一凜。這個人，絕不是普通的民俗研究員！他提到穆工，分明是意有所指。
“穆工程師？不太清楚。”趙小海搖頭，準備離開，“周老師，我還要回家寫作業，先走了。”
“哎，別急著走嘛。”周研究員往前一步，恰好擋住了去路，臉上笑容未變，聲音卻壓低了些，“趙同學，有些事情，悶在心裏不好，也……不安全。我們研究所呢，有專業的資源和保護措施，對一些……特殊的曆史遺留問題，也有深入的研究。或許，我們能幫你，還有你的朋友，更好地‘理解’和‘處理’一些麻煩。比如，一個來自‘聽鬆閣’的青銅小盒子帶來的麻煩？”
趙小海頭皮發麻，心髒狂跳。這個人不僅知道穆工，還知道青銅匣子，甚至知道他們和李老闆的接觸！他是“循古會”的人？還是另一股勢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趙小海強行鎮定，想從旁邊繞開。
周研究員沒有強行阻攔，隻是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說：“矸石山那個地方，黑燈瞎火的，又危險，小孩子可千萬別去探險。要是萬一出了什麽事……家裏人該多擔心啊。”語氣裏的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趙小海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加快速度離開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了夏奶奶家。夏明也在，聽完趙小海的描述，兩人的臉色都陰沉下來。
“他們果然盯上我們了，而且對我們的動向有所察覺。”夏明冷聲道，“這個姓周的，是在警告我們，別碰矸石山。”
“他們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連青銅匣子和矸石山都……”趙小海不解。
“李老闆，馮老歪，甚至‘循古會’內部，可能都有他們的眼線，或者根本就是一夥的，隻是分工不同。”夏奶奶歎了口氣，“看來，他們已經確認矸石山下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並且不想讓我們插手。我們的計劃，必須提前了。”
“提前？什麽時候？”
“明天晚上。”夏明果斷道，“不能等月圓夜了，夜長夢多。他們今天來警告，說不定明天就會有所行動。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麵。”
夏奶奶也沒有反對，隻是憂心忡忡：“太倉促了，準備不足，危險更大。而且小海的能力還不穩定……”
“顧不了那麽多了。”夏明看向趙小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放學後，直接來奶奶這兒。我們連夜出發。”
趙小海重重點頭，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對方的行動速度，也低估了這片土地下潛藏危機的發酵速度。
當天深夜，趙小海再次被那清晰的地底“咚咚”聲驚醒，但這次，伴隨而來的不再是悲傷的“回響”，而是一股驟然爆發的、混亂而尖銳的恐慌與痛苦的情緒浪潮！彷彿地底深處，有什麽東西被猛地驚動、激怒，或者……破碎了！
緊接著，整個房間，不，是整個房子，都輕微但持續地晃動起來！不是地震那種來自四麵八方的搖晃，更像是從地底某一個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有規律的、沉悶的衝擊波！
桌上的水杯發出嗡嗡的顫音，窗玻璃咯咯作響。
趙小海猛地從床上坐起，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衝到窗邊，望向北操場和更遠處的矸石山方向。
夜色中，矸石山那巨大的黑色輪廓似乎……在蠕動？不，是山體表麵，靠近底部的位置，升騰起一片稀薄但肉眼可見的、翻滾的灰黑色霧氣！霧氣中，隱約有暗紅色的光點一閃即逝！
與此同時，礦區好幾個地方，同時響起了淒厲的狗吠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恐懼。
“糟了！”趙小海抓起衣服就往外衝。父母也被驚醒了，驚慌地問怎麽回事。
“可能……可能是小地震！我出去看看！”趙小海顧不上解釋，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幾乎在他衝出家門的同一時間，夏明也臉色煞白地從不遠處跑來，兩人在昏暗的路燈下匯合。
“感覺到了嗎？”夏明喘息著，“地下的‘平衡’被嚴重破壞了！有什麽東西被提前觸發了！很可能是……矸石山！”
“是‘循古會’的人幹的？”趙小海急問。
“不知道！但現在必須立刻過去！”夏明眼神焦急，“奶奶已經先帶著東西往那邊去了，她讓我們快去！”
兩人不再多言，朝著矸石山方向狂奔。深夜的礦區街道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的、越來越響亮的犬吠和隱約的人聲騷動。空氣中，那股甜腥與鐵鏽混合的不祥氣味，再次變得濃鬱起來，風中夾雜著細微的、如同無數人嗚咽般的聲響。
越靠近矸石山，地麵的震動感越明顯，那灰黑色的霧氣也越發濃重，如同活物般從山體底部不斷湧出，向上蔓延，漸漸要將整座黑山包裹。霧氣中，暗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多，像是一隻隻邪惡的眼睛。
等他們氣喘籲籲地衝到矸石山腳下時，夏奶奶已經等在一個隱蔽的、堆滿巨大矸石塊的背風處。她手裏緊握著那根頂端晶石已有裂痕的木杖，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奶奶！”
“來了。”夏奶奶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趙小海身上，帶著深深的憂慮，“山底下的‘東西’被驚醒了，不是‘債’，是別的……更古老的玩意兒。‘平衡’一破，它也壓不住了。有人用暴力手段，想從西側一個老泄水涵洞那邊強行打進去，觸動了禁製。”
她指向霧氣翻湧最劇烈的矸石山西側。“那邊有動靜，不止一撥人。我們得從東麵這個廢渣滑道下去，這是早年礦上圖紙標記的、唯一可能相對‘安全’的入口。動作要快，必須在霧氣完全封山、下麵那東西徹底醒來之前，找到穆工留下的後手，看能不能重新穩住局麵！”
夏明和趙小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近乎垂直的、由粗糙水泥砌成的陡峭斜坡，黑乎乎的，深不見底，像是巨獸張開的咽喉。
寒風卷著灰黑色的霧氣撲麵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低沉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嗚咽。
沒有退路了。矸石山的黑暗腹地，未知的古老存在，虎視眈眈的其他勢力……一切，都將在今夜，迎來最終的碰撞與了結。
趙小海握緊了口袋裏馮老歪給的“老窯灰”和脖子上冰涼的晶石，與夏明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看到了決絕。
跟著夏奶奶，他們踏上了通往矸石山深處的、危機四伏的廢渣滑道。頭頂，是被不祥霧氣逐漸吞噬的夜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其中緩緩蘇醒的、難以名狀的古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