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之日,尚是初夏,如今得勝歸來,卻已是暮秋。幾場秋雨洗刷之後,河北大地上的風已帶上了些許寒意。
這幾個月裡,前線戰事雖如火如荼,趙匡濟一直都在戰場的泥潭裡跌打滾打,無暇他顧。
但他留在鄴都外城的武德司暗探,每隔幾日還是會將李蠻的訊息送至他的手中。
他知道,她冇走,她一直都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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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客棧之後,趙匡濟匆匆下馬,卻是在入了後院之後,停下了腳步。
院中那一樹梨花,早已凋謝,如今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屹立在秋風之中,殘花落葉鋪滿了一地。
趙匡濟微微挪動步子,站在了緊閉的房門之前,抬起手,卻又懸在了半空中。
此刻,這位剛從屍山血海上下來的武德副使,在破家堤的泥潭中橫刀立馬,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的四品郎將,卻是麵對這扇薄薄的木門,竟生出了幾絲怯意。
該死,上次冇頭冇腦地說了那麼多,現在進去之後說些什麼呢?她會不會拒絕我呢?她要是拒絕我我該怎麼辦呢?
正當趙匡濟猶豫著要不要敲門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匡濟一回頭,發現李蠻就站在他的身後。
她還是那一身素衣,渾身上下冇有任何多餘的點綴,那雙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正安靜地注視著自己。
「你去哪了?」趙匡濟笑著問了一句。
「算算日子,便知道你今日該來了。」李蠻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清冷,可嘴角卻揚起了一抹輕淺的弧度,「便去街麵上買了些酒食。」
說著,李蠻揚了揚手中的幾個食盒,還有一壺清酒。
趙匡濟笑著接過了酒食,兩人一前一後推門進了屋。
屋內並未生火,透著一股秋日的冷清。
李蠻走到案幾前,將食盒打開,把裡麵的肉食一盤盤端了出來。隨後,又拿出兩個陶碗,斟上了兩碗清酒。
趙匡濟順著案幾坐下,看著李蠻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忽然覺得有些手足無措。
平日裡在軍中雷厲風行的他,此刻竟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愣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李蠻將酒食擺好,在趙匡濟對麵落座,輕輕地將一碗酒推到了趙匡濟的麵前。
屋裡很靜,靜得隻能聽見二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刮過的秋風。
二人誰也冇有說話,就這麼默默地吃著菜,喝著酒。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卻又隱隱流轉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溫情。
三碗溫酒下肚,一股暖流順著食道席捲全身,趙匡濟明顯覺得身上熱了起來,就連膽量也大了幾分。
他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躍過桌上的酒食,看向了對麵的清麗少女。
「那一日……出征之前……我跟你說的話……」
趙匡濟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幾絲輕顫,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蠻夾菜的手微微一顫,竟也懸在了半空中。
她冇有抬頭,也冇有說話,隻是將竹筷慢慢地收了回來,輕輕地擱在了陶碗上麵。
趙匡濟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就連呼吸都慢了幾拍,生怕從她口中聽到半個「不」字。
良久,李蠻依舊低著頭,刻意躲避著趙匡濟那雙熾熱的眼眸。
天色將暗,昏黃搖曳的燭火映照下,趙匡濟清楚地看到,一抹動人的紅暈順著李蠻白皙修長的脖頸,迅速爬上了她的臉頰,然後是耳根。
她輕輕地抿著嘴唇,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羞澀的笑容。
趙匡濟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他笑了,笑得很是動容。
不用再問了,少女的臉紅,勝過千言萬語。
趙匡濟壯著膽子,悄悄挪動了手掌,將李蠻放在案幾上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過幾日,我要去青州。」
趙匡濟緊了緊握著李蠻的手,聲音變得無比輕柔。
「楊光遠在青州橫徵暴斂,官家和鄭王需要我替他們去盯緊他。所以我這次去青州赴任,恐怕要在那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甚至……甚至可能有危險。」
他看著她,目光愈發堅定,一字一頓道:「你願意隨我,一同去嗎?」
李蠻輕輕抬起眼眸,那雙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裡泛著點點微光。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眼都是自己的男子,冇有任何猶豫,輕輕地點了點頭。
「郎君到哪……」她輕聲應道,「妾……就到哪……」
那一晚,趙匡濟極為開心,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一碗接著一碗,彷彿要將這數月以來的疲憊儘數融化在酒水之中。
酒勁上湧,話匣子便徹底打開了。
趙匡濟挪了個身子,從李蠻對麵坐到了她的身側,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李蠻並未抗拒,隻是那張秀麗的臉,愈來愈紅。
趙匡濟將鼻尖輕輕湊到李蠻的髮梢上,貪婪地聞著她的髮香。隨後,就著酒意開始給她講故事。
他講了許許多多李蠻從未聽過的故事,有些是他前世看過的童話,還有些則是他曾經辦過的案子。
李蠻就這麼一直靠在他的懷中,原本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微微抬手,攬住了趙匡濟的腰。
她將額頭微微抬起,就這麼看著趙匡濟喋喋不休。
夜色漸漸深了,打更的梆子從遠處的長街上傳來,微風吹得窗紙沙沙作響。
壺中的酒水終於見底,趙匡濟的眼神也開始變得有些迷離,臉頰上泛起了一絲醉酒的酡紅。
他看著懷裡傾聽的李蠻,忽然搖了搖頭,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
「其實我不是洛陽人。」
李蠻輕輕笑了一聲,伸手理了理耳畔的碎髮,溫聲道:「我知道呀,你之前同我講過,你們趙家祖籍在幽州。」
「不,你錯了。」
「我不是說我們家,我是說我。」趙匡濟擺了擺手,摸了摸李蠻的後腦勺,一臉認真地看著她,糾正道,「我其實是杭州人。」
李蠻嘴角的笑意漸濃,伸出手指戳了戳趙匡濟的胸膛,嗔道:「你喝多了。」
趙匡濟聽罷,哈哈一笑,卻也不做解釋。
前世今生,兩端記憶交織在一起,有些事,糊塗就讓他糊塗吧。
「等以後天下太平了,得閒了,若是有機會,我帶你去杭州轉轉。去看那斷橋殘雪,去看那麴院風荷,還有三潭映月……」
他口中喃喃地念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李蠻從未聽過這些東西,更是未聽過這個詩句,眸光轉動,柔聲應道:「好,我記下了。若真有那一日,我們一起去。」
夜色越來越深,李蠻起身去為趙匡濟倒了一盞清茶,見趙匡濟絲毫冇有起身要走的意思,臉蛋愈加潮紅。
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趴在案幾上,口中唸唸有詞的趙匡濟,轉身走到了床榻邊。
孤男寡女,時辰已經這般晚了,他若是不走,難道是要……
想到這,李蠻的臉色愈加潮紅,心跳也漸漸加快……
她輕輕咬了咬牙,背對著趙匡濟,開始整理起了床鋪……
隨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緊張的心緒,做好了一切心理和生理的準備,轉過身,正準備呼喚趙匡濟之時,卻見趙匡濟已然趴在案幾上,一動不動。
隨後,一陣輕微且綿長的鼾聲,在這安靜的屋內響了起來。
李蠻看著這一幕,呆呆地站在了床邊,愣了半晌。
隨後,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了一抹又好氣又心疼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