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晉軍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招討使杜重威臉色鐵青地踱步在帥案之前,心中同樣是頗為焦急。
他本就不是什麼有著破釜沉舟之勇的宿將,眼見數次衝鋒皆以失敗告終,大軍傷亡日漸慘重,他心中那股趨利避害的本能便開始隱隱作祟,打起了退堂鼓。 【記住本站域名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
「太尉,不能再這般打了。」
護聖左廂都指揮使張彥澤站了出來,他本就是沙陀人,又生得一雙三角眼,觀其容貌隻見滿臉的戾氣。
他平素裡囂張跋扈,隻會在杜重威、石敬瑭等人麵前好生說話,可此刻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極力地勸阻著杜重威。
「安重榮蓄謀已久,那偃月陣又占據地利,我軍遠道而來,人困馬乏,若是再行強攻之計,隻怕全軍覆沒就在眼前!」
「依末將之計,當速速鳴金收兵,退回鄴都,再做計較!」
張彥澤話音未落,一聲怒喝便在杜重威中軍大帳中炸響。
「放你孃的屁!」
因平範延光、符彥饒有功,此刻的葉先榮已被晉為奉國左廂都指揮使,授檢校太傅。
隻見他指著張彥澤的鼻子破口大罵:「張彥澤,如今將士們在前線浴血,你卻在此擾亂軍心,是何道理?」
「太尉不可聽信此人讒言!」葉先榮轉過頭,對著杜重威叉手一禮,力勸道。
「兩兵交戰,退者先敗!安賊不過是逞一時地利,隻要我軍找出其破綻,便可破其偃月之陣!」
「若是此時撤軍,則我軍心必亂!敵軍若是趁勢掩殺,那我軍便不是撤退,而是潰敗了!」
此時,站在一旁的護聖右廂都指揮使王重胤也站了出來,附和道:
「葉老將軍所言極是,我軍兵力占優,隻要穩住陣腳,尋其破綻,未必不能破敵!」
張彥澤冷笑連連,對著二人譏諷道:「尋其破綻?你們尋出來了嗎?!」
大帳內,主戰與主退的兩派將領吵得不可開交,如同前方的戰局一般,劍拔弩張。
杜重威被吵得頭痛,他看了一眼據理力爭的葉先榮,又看了一眼言辭鑿鑿的張彥澤,一時間也陷入了猶豫之中。
退,怕天子論罪;進,又怕損兵折將。
畢竟,如今出征的侍衛親軍,可都是他杜重威的本錢啊!若是大量損於此處,他日後在朝中便會沒了說話的底氣!
就在杜重威首鼠兩端,猶豫不決之際,帳外的牙兵突然高喊道:
「報太尉!奉國左廂第一指揮使趙匡濟,有緊急軍情求見!」
杜重威眉頭緊鎖,心想他來幹什麼?
不過他依舊是揮了揮手,說道:「讓他進來吧!」
趙匡濟得到牙兵通報,掀開了帳簾,大踏步地邁入其中。
此刻,他身上的甲冑和內襯還染著未乾的血跡,隨著他的進入,大帳內頓時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葉先榮與趙弘殷父子本就是舊識,略微一點頭,而王重胤並不認得趙匡濟,便沒有什麼過多的姿態。
反倒是那張彥澤,看見渾身血汙的趙匡濟走進帳中,刻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末將見過太尉!」趙匡濟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乾脆的軍禮。
杜重威趕緊上前一步,焦急問道:「伯安快起,前線戰況如何?你不在前線臨敵,來此何乾?」
趙匡濟站起身子,目光如炬,環視了一眼帳中其餘三人,回道:「回太尉,末將已尋得破敵之法,特來獻計!」
此言一出,葉先榮與王重胤皆是一驚,而那張彥澤則是輕蔑地冷冷一笑。
「哦?你有何良策?」
杜重威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精光。
趙匡濟也不怯場,直直走到帳中的沙盤之前,拿起一旁的木桿,指著破甲堤的位置說道:
「眾位請看,安重榮的偃月陣,看似堅不可摧,實則外強中乾!」
「他將幾乎全部的重甲主力堆砌在中軍,雖堅如鐵壁,卻被泥濘與沼澤地形限製,無法兼顧其他方向。」
「而其左右兩翼作為鉗腳,看似開合自如,卻是拉得過長,並無縱深。」
趙匡濟將手中的木桿一一指過如上的位置,最後又重重點了點兩翼與破甲堤的後方。
「末將已派人前去探路,據探馬回報,其左翼的後山坡上,有一條山間古道,直通其馬軍所在的山上。」
「故此,末將建議,我軍可兵分三路。」
「中軍由葉太傅親自統帥奉國步軍主力,正麵佯攻。不求殺敵,隻求死死地按住安重榮的中軍重甲,使其首尾不得相顧。」
「其餘兩路,則由護聖馬軍兩廂精銳,趁其中軍鏖戰之際,快速傍山而過,直擊其左右兩翼。」
「如我所料不錯,馬軍二郎們僅需不出十個來回,便可衝散其兩翼敵軍。」
「最後,可派出一路精銳步軍,沿著左翼古道迂迴,直插其馬軍腹地。屆時山高林密,其馬軍部隊便會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而一旦其兩翼被破,馬軍受損,這偃月陣便會同時失去臂膀與後路,屆時,這安重榮必敗無疑!」
趙匡濟的戰術剖析條理清楚,無懈可擊,隻是將李蠻所贈堪輿圖之事換成了探馬稟報。
葉先榮與王重胤聽完之後,皆是雙眼一亮,暗自點頭。
然而,還沒等杜重威表態,一聲極其刺耳的嗤笑聲卻是打破了帳中的寂靜。
「哈哈哈哈!簡直是荒謬至極!」
張彥澤斜睨著趙匡濟,滿臉的不屑。
「我待是什麼錦囊妙計,原來隻不過是紙上談兵!」
張彥澤跨前一步,指著趙匡濟的鼻子罵道: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在這說什麼胡話?!你可知兵法有雲,『逢林莫入,遇山莫追』?」
「你讓我馬軍精銳傍山而過,若是安重榮在兩側的山林上埋了伏兵,我等豈不是自投羅網,白白送死不成?」
隨後,張彥澤轉身看向杜重威,叉手道:
「杜太尉,次子年輕氣盛,不知兵家兇險,若是聽信他的妄言,隻怕我軍將有不忍言之事!」
趙匡濟麵對張彥澤的譴責與譏笑,臉上卻沒有任何的慌亂,反而挺直了腰板,肅穆地看向這位跋扈的都指揮使。
「張太尉,你可曾親眼看過這鎮州地界?」
趙匡濟的聲音不大,卻是字字珠璣。
「如今的鎮州,旱災連綿,蝗蟲肆虐,地裡頭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那南下的幾萬流民,早已將樹皮草根啃食得乾乾淨淨!如今那兩座山坡之上,一眼望去儘是黃土碎石,若非那偃月陣後方的山地高聳,恐怕就連那,都已是茫茫沙土!!」
「請問張太尉,安重榮拿什麼去掩藏伏兵?!讓他的甲士變成石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