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鄴都城外,旌旗蔽目,號角震天,戰鼓擂擂。
數萬討賊大軍在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檢校太尉杜重威的率領之下,浩浩蕩蕩地開拔北上。
趙匡濟此刻正立於一匹高大的駿馬之上,位於奉國左廂第一指揮的陣前,身披甲冑,腰懸橫刀,目光冷峻地望著前方。
大軍一路疾馳,終於在三日後的一個晌午,抵達了宗城縣的外圍。
初夏的烈日懸在半空,卻依舊驅不散戰場上的陰冷肅殺之氣。
安重榮並非等閒之輩,在接連幾場遭遇戰受損之後,他自知兵力與糧草無法同晉軍主力相抗衡,便果斷放棄了與敵軍在平原上野戰的打算。 超給力,.書庫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開始將叛軍主力集結於宗城縣外的一處名為「破家堤」的險要地帶,擺下了一座極其複雜,卻讓晉軍頗為頭疼的「偃月陣」。
安重榮將手底下最為精銳的重甲步軍與長矛手密集地佈置在一個半圓形、向內凹陷的中軍位置。
又將左右兩翼分別依託有利地形向外延伸,形成了兩道隨時可向中軍合攏、進退自如的防衛線。
最後,他將馬軍置於最後的機動位置,隨時以逸待勞,伺機而動。
與此同時,他開始不斷地搜刮當地百姓的民脂民膏,強令周邊軍力弱勢的州縣為他籌集糧草,準備與晉軍展開一場持久的對峙。
晉軍若是強攻叛軍中軍大營,則必定會陷入重盾與長矛的泥潭,屆時一旦攻勢受挫,兩側的護衛便會如兩道鐵鉗般合攏,將陷入陣中的兵馬徹底絞殺淹沒。
事實也正是如此。
這「偃月陣」一擺,叛軍依託有利地形,竟硬生生阻擋了晉軍近半個月的時光。
這日,杜重威再次下令發動攻勢,晉軍的先鋒部隊連續發去了三次猛烈的衝鋒。
然而安重榮的「偃月陣」就猶如一座鑲在宗城土地上的鐵壁,任憑晉軍將士如何衝殺,皆是無功而返。
趙匡濟所率的奉國左廂第一軍,已在破甲堤鏖戰三日,陷入了苦不堪言的死戰。
「殺!!!」
左廂第一軍的將士各個身披重甲,嘶啞著發出怒吼。
趙匡濟身先士卒,此刻大半個身子已經被敵我雙方迸射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他手中的橫刀大開大合,接連砍到了幾名撲麵而來的敵軍牙兵。
「頂住!重盾手結陣,長槍置於盾後!」
趙匡濟的嗓子因吼叫過度,已逐漸嘶啞,卻依舊指揮著麾下的兒郎們奮勇前進。
破家堤的泥濘已快被鮮血泡軟,一腳下去,拔出來甚至還帶著粘稠聲。
奉國左廂第一軍的將士們憑藉著趙匡濟身先士卒的悍勇,雖是勉強穩住了陣腳,但依舊是傷亡慘重。
「指揮!得撤了!敵軍兩翼又要收攏了!」
一旁的副指揮使提著一把已經捲了刃的刀,退到了趙匡濟的身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敵軍中軍的盾陣又加厚了,兩翼又新增了弓弩手,再這般耗下去,咱們損失太大了!」
趙匡濟緊咬牙關,匆匆環顧四周。
正如副指揮使說的那樣,此刻的破家堤戰局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安重榮占據地利,又將偃月陣的防禦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一味地硬碰硬的話,隻會白白葬送晉軍精銳。
趙匡濟當即下令邊打邊撤,待敵軍兩翼收攏之前,迅速撤出這片泥地。
「並不能再這般下去了,必須想個破局之法!」
趙匡濟回到軍帳,目光一凝,想起了趙彥之,旋即又搖了搖頭。
趙彥之這張王牌,不到萬不得已他輕易不會使用,若要用他,必須在確保能夠完全擊潰安重榮的情況下!
「怎麼辦呢?!」
趙匡濟開始在帳中踱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從一旁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了李蠻手繪的堪輿圖。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趙匡濟原本焦急的心神竟在這一刻平靜了下來。
他開始飛速地在圖紙上尋找著宗城縣和破家堤的位置。
「找到了!」
李蠻的堪輿圖繪製得極其詳細,每一處山川河流,地形走勢,都用線條勾勒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引入了後世「等高線」的測繪之法。
趙匡濟將目光鎖定在了破家堤的位置,隨後將圖中的地形走勢與安重榮的排兵布陣一一對應,大腦開始瘋狂地推衍了起來。
偃月陣的中軍雖然厚實如鐵,陣前又有泥濘沼澤地作為掩護,無論是步軍還是馬軍,都難介入。
但在李蠻的堪輿圖中,清晰地繪製著其兩翼並非連綿不絕的險峰,隻是兩座弧度略大的山坡。
並且,在其左側的山坡後麵,趙匡濟清晰地看見圖上繪製了一條古道,雖是很難讓輜重和馬軍行走,但是讓輕裝步軍通過,則完全沒問題。
而在這偃月陣的背後,則是一座險峻的高山,安重榮的馬軍部隊,如今正藏匿其中。
趙匡濟開始思索起應對之策。
首先,安重榮為了維繫偃月陣的陣型,強行將左右兩翼佈置在了山坡之上。
這便意味著,他的兩翼雖看起來收合自如,但實際上卻是將戰線拉得過長,導致沒有足夠的縱深,防禦力比起中軍,可謂是脆弱至極。
這是第一個破綻!
其次,安重榮許是為了讓其馬軍部隊更具衝擊力,抑或是為瞭解除後顧之憂,激發叛軍將士士氣,他選擇了背山布陣。
這樣雖能居高臨下,不必擔心晉軍護聖軍部隊繞道從背後衝殺,將兵力全部集中在正麵戰場,但同時也留下了第二個破綻!
若有一支晉軍小部隊從左翼那條古道繞道殺出,山高林密的地形會讓叛軍騎兵瞬間失去優勢。
而待晉軍部隊收拾完叛軍騎兵,又將兩側擊潰之後,其中軍部隊立時便會三麵受敵!
真到了那時,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偃月陣,便會瞬間如決堤之水,立時土崩瓦解!
「來人!」趙匡濟喚下屬,對著其言道,「我得去一趟杜太尉中軍大營!」
「你同副指揮使言語一聲,讓他和其餘諸軍指揮使打聲招呼,現下先帶領弟兄們轉攻為守,不得貿然出擊!我去去就回!」
「喏!」
趙匡濟眼中爆發出一陣精光,他小心翼翼地將堪輿圖貼身收好,隨後快步走出軍帳,翻身躍上一匹快馬,一夾馬腹,朝著後方的中軍大營狂奔而去。